“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过。帕西，杀了我。”

言语间，一把黑色的便携式手枪已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个转朝我飞来。我条件反射似地接住了。

“帕西，杀了我。”海蒂重复道，她的眸中迫切的神色几乎快燃成了火，“杀了我。这样你就可以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而我……也不用成了一个只能靠着情色之事才能获取情报的妓|女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屑于用这种伎俩的。我还做不到完全抛开自己的尊严。”

那当然，你是贵族。

我无法作出任何回答，沉默以对。她那迫切地目光紧逼着我，令我不禁觉得胸口有些闷，心头惴惴的。

呵……只有这情况她才会直视我，真是气人啊！可我气的偏偏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海蒂，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你是懦夫。”

懦夫？这二字听在耳里，打在心上。好像还真是为我量身定制的词汇。的确，我的确是懦夫。没有忠诚，没有信仰，在背叛祖国的边缘徘徊，现下又无法保护自己真心想要保护的爱人。

海蒂似是不愿再看我一眼，放下了高高挽起的头发，披上黑色呢子大衣下楼去。她停在了斯科特的车前，无声地在雨中静立着。横斜的雨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很快便把她的头发、衣物都打了个湿透，她仍一个人静立在雨中，纹丝不动，以同斯科特对峙。

天色已经暗下。

斯科特同她僵持不下，下车将海蒂拽进了车里。

刺眼的轿车灯光在小巷间中穿梭而过。

看着远去的车灯，我迫切想要逃离现在这痛苦、烦闷、自责，又无能为力的心境。懦弱的我想要当逃兵，海蒂朝圣者这一的逃兵——我想到了之前自我催眠自己喜欢海蒂这一设定的事。只要解开催眠，没了起初自我营造的喜欢的基础，那便什么情感都不剩了！

屋子里充斥着海蒂的气息。

海蒂写过的纸，海蒂用过的笔，海蒂用过的杯子，海蒂穿过的衣服，海蒂躺过的床……我这段时间同她的生活几乎相融合，生活所有的主旋律都与她有关。

这一切都在加倍放大我此刻痛苦的感受——周围的一切好似都有了生命，扭曲着咧开了他的嘴，在无声地嘲笑我。

倚着墙，无力地略颓废地向地上滑去……

喜欢……

帕西，在这么沉溺下去你的间谍生涯就完了！

——我尝试着合理化自己当逃兵这个选择。

“至此以后，你周身的空气不会再都是那个女人的气息了。”

——这么对自己说着，我坚定了下来。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不满皱褶的纸，上面的字迹并为因时光的流逝而变得模糊——那是我的暗恋者手札——也是当初那半吊子催眠用来暗示自己结束催眠的物品。虽然我早已忘了当时写这封信的心情，或是悸动或是不屑，但现在想到要亲手毁了这份感情起初萌芽状态时的见证，我的心不由得绞痛了起来。

不是我对自己太狠，而是我自己太没有原则，太纵容自己了——包括此刻自作主张地逃离。

帕西，你现在是活该。

又是腐蚀液。

看着被灼出洞来的纸张，这次我终于知道自己被腐蚀液腐蚀掉的是什么了。

是青春的浮华和数年如一的一场悸动。

帕西，再见。

帕西，你好。

是时候结束这黄粱美梦了。

……

原以为我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因这份喜欢而起的兴奋、躁动、不安都会消逝，再也寻不到踪迹。

但没有，完全没有。

除了部分混沌的记忆清晰了其余依旧没什么变化。

——我的催眠术真的很糟糕。

空气中依旧全是海蒂的气息。

不是说喜欢没了那么一切情感的基础也都没了么？

但并没有……

焦躁、惶恐……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并没有因为催眠的解开而感到好些——甚至因为做逃兵这一愧疚感而变本加厉！

我好像真的染上了间谍的绝症——动情。对象还是一个比我更会算计的间谍？！这简直太扯了。

到了凌晨三点多，我终是放弃了入眠的妄想。起床冲了把冷水澡，后又在屋里做了几个俯卧撑，最后幻想着来了炮……总之，焦躁到极致也没法让自己安分下来。

到了五点多，我便再也耐不住了。开车直奔卡尔在郊外的别墅。

好似算准了我会来，进入别墅的道路畅通无阻，让人不由得怀疑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圈套。

在二楼的左手边走廊的最里间，我找到了海蒂。

她裹着一件紫色丝绸浴袍，不用多说，这定是卡尔的恶趣味。她光脚站在窗边，正望着窗外的菩提树出神。

在看到她背影的那一刹那，我就有预感，我会再次坠落。

“海蒂？”我轻唤道。

海蒂闻声转过头来，一双浅蓝色的眼中私有雾气，让人怜惜得很。她抱怨道：“我等了你好久。”

依旧如往日一样让人觉不出情绪来的语调，甚至状态给人的感觉比走之前好一些。我稍稍放下心来。

她又别过头去，看向那棵菩提树：“我在想布伦瑞克军校里的那棵菩提树。”

当年我常倚在那棵菩提树下，偷偷地观察描摹海蒂——现在我依旧觉得，那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心里的建设瞬间土崩瓦解

——陷落。

她可真是个，精准拿捏人心的……祸害。

得了吧，帕西，就承认你喜欢她吧。你喜欢着眼前这个真真实实站在你面前的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海蒂。她不是你用来自我催眠的幻相。

——我败下阵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是那日阳光正好，我在菩提树下庇荫，海蒂闯入我视线的那一刻开始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