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孤儿院院长来信，德军将于圣诞前，即本周五22日，晚上八点进行本年度的最后一次筛选。有两个小男生尚未找到愿意领养的家庭，恐难逃一节。

22日晚上，我同海蒂蹲守在孤儿院后门附近一树林里，密切观察着那里的情况。

7点55分，两辆军用卡车在后门停下，院长带着一群孩子来到门前。

卡车上下来两个壮硕的军官，接过院长手中的名册，开始点名清点孩子。五个男孩是符合身份外貌标准的，上了其中一辆卡车，那卡车里还坐着一些孩子，估计是别的孤儿院里筛选出的；剩下的两个男孩，则被安排上了另一辆卡车。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临行前同院长挥手道别。一军官粗暴地用棍子驱赶着孩子上车，手中的木偶小人掉到了地上。

“你要跟上那辆车，去确定是不是送去实验基地么？”我讽刺地问道。

“不了。”

我观察不出海蒂此刻的情绪，她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待军车驰远，海蒂要求同院长直接接触。

我有些戒备：“你答应我只是落实情况。”

“枪在你手上，我妄动的话，你可以射杀我。”海蒂答地无所畏惧。

拗不过她。我俩潜入院长办公室。

院长颇为沉重地将那木偶小人擦拭、放到自己的书橱里，是个胡桃夹子，穿着红色的军装带着黑色军帽。

“帕西，你来了。”院长向我打招呼。

“到三月末，会有几个孩子满六岁？”我问道。

德军一个季度筛选一次符合年龄的孩子。

“三个。有两个应该会被筛下。”

我忍不住咒骂，根据种族、容貌而决定无辜孩子的死活真是惨无人道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联系到潜在领养人了么？”我问。

院长摇头。

彼此陷入沉默。

战时有意愿且有能力抚养孩子的家庭本就不多。

“比起孩子，院长的安全转移才是当务之急。你被盯上了。”海蒂打破沉默。

院长看了一眼海蒂，似乎并不赞同，下了逐客令：“到时间去给孩子们念故事了，就不送你们了。我能做的不多，也不知道让孩子们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是不是对的。也许……这很残忍。”

院长拿着一本故事书离开——他已经抛却自己的生死了，要守护孩子们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寝室里，孩子们将院长围在中间，认真地听故事，一如我小时候。他们习惯了伙伴的离开，院长告诉他们，等他们年龄到了，就可以去寄宿学校上课，认识新的伙伴。离开的伙伴们，先去了那儿等他们。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学校里学什么。

我们离开孤儿院，回到停车的地方——旁边多了一辆车。约德尔少将正倚靠着那辆车，月光洒在他那刀刻般的五官上，银灰色的军服泛着月白色的光，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海蒂，你太令我失望了。”他的沉声道。

海蒂在看清他的那一刻，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上前，目光注视着她的哥哥，“你跟踪我。”陈述的语气。

“那天你们的对话太响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听到都难。”

海蒂下意识同我对视了一眼，复又看向她哥哥。

约德尔少将将一把狙|击|枪抛到海蒂跟前：“现在，拿起枪，瞄准那扇窗户，就一颗子弹，杀了你的任务目标。”

海蒂低头盯着那把枪，面色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月色。

“不要扫射，不依赖炸弹。之前是我太纵容你了，杀了这么多人，却始终不敢直面死在你手下的人。真是太软弱了。”

海蒂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复又睁开，仍没有动作，好似已经完全丧失行动的能力。

她抬起头，迎向约德尔少将那迫使的目光。过了许久，终是微微摇了摇头。

约德尔少将冷笑一声，似是失望地不愿再看海蒂一眼，驱车离开。

没了哥哥的施压，海蒂瞬间跌坐到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魂不守舍。

我蹲下，轻拍她的背。

过了会儿，她虚弱地撑着我的膝盖，想要起身。

“帕西，回你的公寓。”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用气说话。

当她说出这话时，我知道，头一次，她心里的那杆秤偏向了我这边。

我将海蒂搀扶起来，开车离开。

我的公寓许久无人居住，蒙上了一层灰。好在出门前有用白布盖上家具，揭开便可。不过灰尘难免被带动些，海蒂现在的忍耐力还算不错，眉头都不见皱一下。

公寓是父母领养我一起移居美国前住的地方，小时候偶尔随他们回德国探亲时，也会在这儿小住。再后来，我回德国执行任务，他们便将钥匙给了我。

……

周末便是平安夜，海蒂并没有回家。这是我们头一次一起过圣诞。

她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约德尔少将——她之前一直追随的人。她自我剖析了一番，发现自己追着他走了太远，竟分不清一直以来自己执行的是谁的意志。帝国的？少将的？还是自己的……约德尔少将说的没错，她是个胆小鬼，连直视死在她手下的人的勇气都没。

“帕西，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头一次，她对自己的宗教信仰虔诚了起来。我些许刻薄地想着，没了她哥哥当精神支柱，她转而向耶稣寻求起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