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约瑟夫,你父母住哪儿?”
我站定,转过身去,抛出了准备好的答案:“雷米西镇上,车站北面一些。那儿有个酒厂,父母是酒厂的工人,就住附近。”
“克里尔酒厂?”
“是的,长官。”
“我喜欢他们的白葡萄酒,十分特殊。”
“你说的应该是名字叫独一无二的那款白葡?”感谢上帝,我们借宿的那户人家中留有这酒厂的酒瓶。
“对,就是他。过几天放假我要过去买一些。”
蒙混过关。
再之后,舟车劳顿。约德尔少将也许是对妹妹留有情分,并未赶尽杀绝,秘密警察不曾渗入到邻国。一路上算是顺利,我们花了近一周的时间来到安特卫普,等待每周一次的前往美国的邮轮。
由于伤口处理不得当,海蒂走路实在费力,她并不能很好的调控小腿的肌肉。连日的奔波令她腿部情况变差,要继续佯装正常行走对她来说很是吃力。
等船的日子里,我执意带她去看了医生。说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机会,放任身体自愈的话,以后走路恐多会疲软,破坏性重建才有痊愈的可能。
商议之下,我们决定到了美国后再进行治疗。这些日子里,便由我来当海蒂的拄杖。
我把海蒂抱下了车,将她的双脚轻轻放落在地上。她的步子使不上劲,我便环着她的臂膀,半扶半拖地协着她,走向了不远处靠在岸边的轮船。
那是一个雾天,眼前的景象看得很不真切,给人一种幻相的错觉,好似一旦靠近就将不复存在
终于。终于能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欧陆,回到我那欣欣向荣的祖国了。心情算不上激动,却也不平静。
因为,我带着海蒂一起。
下意识地,搂着她的手紧了些。
“上去吧。”
臂弯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海蒂,从大衣领口露出眼睛来,看向我。目光中闪烁着说不清的光,却令人看着感到安心。
她点了点头,复又将头低了下去。
“这是我内人,染了风寒,畏冷。”我用纽约腔对那两个拦在关口的海关说道,复又出示了两张美国身份证件。
我自己编的名字信息,填在了空白证件上。并没有打算一回去就让美方悉知,想要先安顿好海蒂。
许是我演技太好,又或是他们今天心情不错,没再要求查看什么,便放行了。
这是艘普通的客轮,里面的乘客多是些闻风归国或迁移产业的欧陆企业家、银行家。趁着现在欧陆战火还未四散,赶紧逃去美国隔岸观火,顺便寻找商机—一群精明的人。
虽父母的身份与他们无异,但我偏受不了这帮人虚伪的、金钱主义的做派。在餐厅确定了没有什么可疑身份的人存在后便回了船上的卧室。
海蒂已经倒在床上睡去。她身上盖着我之前裹在她头上的大衣,几缕淡金色的头发从床边垂下,发梢微卷。我上前,蹲在床头端详着她的睡颜,用手指描摹她眉眼的轮廓,捋着她的发,鬼使神差的握起了她那缕垂着的发,放到唇边亲吻。
此刻,我才有了我们要离开这鬼地方去美国的实感。
也不知道这次离开,要过多久,我同海蒂才能光明正大地回到故乡。
我单膝下跪,执起海蒂的手,在她毫无察觉到情况下亲吻她的手背。
海蒂抛弃一切随我来到未知的土地,我将不惜一切守护她、忠诚于她,我发誓。
……
在船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日夜。那群商人许是厌倦了虚与委蛇的做派,嘴上的发条上得紧了许多,气氛倒也沉闷了下来。
梦中,海蒂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从船杆上纵身,一跃而下,笑着告诉我和我一起去美国是假的、骗我的。无数次杂乱无章地奔跑与寻找,无数次在船尾的船杆处看见了她——她的背影,她的容颜,她的笑。她的神情是这般的宁静,水蓝色的眸子在灰黑的夜色之中被染成了墨兰色,显得幽远、深邃。她浅浅地笑着,勾着两边的嘴角,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新月状,幽幽的波光从眼底溢出。身形的翻跃,样貌的定格,一次次叨扰着我的梦魂,我费力地想从睡梦中挣扎而出,以确保身边的人还在。
终于惊醒——她不在。
一时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翻身下床汲着拖鞋,在睡衣之外披上一件大衣,跑出了房门。
眼前不断浮现出梦中的景象——
她对我笑,笑着逃了开去,笑靥是她离别的歌谣;
她纵身一跃,画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坠落,
冰冷刺骨的海水会将她吞没——
窒息,是她最终的归宿。
海蒂,说好的一起去美国,说好的再也说不清了,你可不要骗我!
——她还在,扶着船尾的栏杆,低头看着轮船在海面上划出的片刻的波痕。
听到了我那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急促的呼吸声,她转过身来,背倚着围栏,看向我,对我笑,淡金色的发在黑夜中闪着微光,暧昧而又柔和的色彩,随风摆动。
同梦里一般的笑,同梦里一般的姿势,同梦里一般的情形。
她站在了第二根船围栏上,冲着我笑。
我强迫自己镇定,并没有同梦中的自己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最终却只碰触到一抹金色从指缝间划过。
“睡不着么?”我问。
她点头。
我慢步走上前去,停立在她的身边,手扶在了围栏上,眺望着远处不存在的海的边际。
“下来吧,风大。”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我在移动,此刻她正侧着头看我,稍稍摇头。
“下来吧,我怕。”我只好如实道。
她一步、两步、三步——站回甲板上。又随着我转回身,再次看向了大海。
“做什么噩梦呢,不停喊我名字,有说不明白。”她问。
“梦见你从这里,跳下去了。”我委屈道,梦里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你刚可是要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