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儿是仓库,其实无非也就是一间不太有人去的房间,那里摆放着几张瘸了腿的桌椅,一些款式过了时的信封,还有一架走音的钢琴。
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地面上,海蒂微微倚靠着钢琴,抬头迎向光。
“要弹钢琴给我听么?”我站在门口,问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仿若久未相见的好友再次相逢一般,好似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们都不曾谋面。
海蒂其实早就知道我来了,我在那儿,却偏偏等听到了我的声音后再转头,看向我。她目光柔和,不复往日的利落干脆、给人以压迫感,加之阳光的晕染,竟然给人一种圣光普照的错觉。我,竟再一次、很没出息地,被她看呆了。
“过来,四手联弹。”她边唤我,边打开了琴盖。
这是要检查功课了?
我呆呆愣愣地走了过去,听话的很,还来不及消化这周遭的氛围。
在她身边坐下。她双手悠悠落在琴键上,轻触琴键,起了个头。
——是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海蒂本就没把我教好,就算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可我的手仍是笨拙得很,总是同她的手撞在一块儿,然后再跳开。一首充满童趣的小星星,硬是被我们弹成了伐木曲,还降调的。
曲毕。
她看向我,故作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打趣道:“都还给我了。”
她勾起了半边的嘴角,眼里笑意盈盈。
她不再理我,任由我继续赖在她身边、目光肆无忌惮地看向她,自顾自地继续弹起了钢琴来。
巴赫的d小调前奏曲与赋格(哦不,也许现在成为约德尔的降g小调前奏曲与赋格曲更为合适),在她的跳动的指尖下完美地诠释着。
轻快、跳脱,力度的交替,时而试探,时而紧追,连击、跳音、连音、颤音……一首俏皮的曲子,活泼而又令人遐想连篇,却又不急于寻求一个正确的答案。
起伏的身躯好似快同这屋外的阳光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发丝还是斜晖。一缕头发落到额前,自以为逃脱了阳光的束缚洋洋自得地摆动着向着我耀武扬威。海蒂也不将其捋回去,她正认真地投入在这变了调的钢琴上。
这姿态,美好得不成样子。
……
海蒂住进了我家,许久不曾有人气的屋子一下不再沉寂。
她开始了在我家“隐居”的生活。
每日归来,她便都如同一个称职的妻子,迎接着我的到来。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声的她,都会在远处都唤我的名字,再跟上句“欢迎回家。”如日常仪式一般。
我有问过她其中缘由,当时她正戴着副眼镜盘腿在沙发上看书。闻言,她抬头对我笑道:“不过感觉这小破屋比较有家的感觉罢了,应景。”一双淡蓝色的眸子丝毫不因透过镜片折射出的光线而失了神采,叫人好生痴迷。
她虽口上迎接着我,但很少体现在行动上。进门后多是远远地便看见她懒懒地赖在窗户边,又或是书桌旁的座椅上,扫着一本本似是永远也看不完的书——样子沉静得很,而我总喜欢上前,从后拥住她,环住她的脖子,在伸手拾起她的一只手来,在手背上轻轻一吻,后又将那细长的手指放置唇边,先轻轻在唇上拂过,见她无甚反应再放到内唇摩擦,最后用舌舔舐。那钢琴家的手总是特别敏感,总会到了这步便再也难以忍受下去,她猛地抽出手来,瞪我,不再让我挑逗下去。
这重复、毫无新意的做法,我们每天玩得乐此不彼。
一个多月后,到了海蒂要进医院准备手术的日子。
之前我带她去医院检查腿部伤口,医生颇为痛心疾首地埋怨海蒂的处理方式过于粗暴,若是受伤了直接求医的话会少受很多罪。
海蒂不怎么在意,还转过头来,背着医生朝我做鬼脸。
刚还有些心疼和自责的我,现在只觉得——真是,活该她受罪!
“好了,怎么这么操心,到底明天是谁进手术室。”
病床上的海蒂不耐烦地打断正在给她念术前须知的我。
“又不是你当义务护工,义工希望自己能少做些事。”
海蒂伸出一只手来给我捏肩膀,嘴上讨好:“辛苦辛苦,那你明天下班后给我带个拐杖?”
谁还看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
我没忍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别想了。先老实在病床上给我躺个三天。”
海蒂立马收回了在给我捏肩的手和脸上的笑容,假装看书,朝我摆起了架子。
到美国后,日子安稳下来,海蒂不再需要罩着我这个拖后腿的小跟班,我觉得她的心智便也直线下降,返璞归真成了个大小孩。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
第二日下班后,我直奔医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需要一会儿时间才能变得不那么刺鼻。
来到病房,见海蒂正乖乖躺病床上,借着窗外的光线看书。我那颗悬着一天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放慢步子走到床边。
“麻药药效该过了,疼么?”
海蒂摇了摇头,埋怨道:“比起疼,我快渴死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轻轻一晃,还有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