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海蒂同我前往费城,去我父母家过节。
临行前一周,海蒂试香无数,最后选中了迷迭香加葡萄柚味的香薰蜡烛作为拜访的礼物。她面上不动声色,实际颇为上心。
我有些感动,从她身后拥住坐在写字台前的她,握起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放心,他们知道你是我心爱的女孩。他们会喜欢你的,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海蒂一笑,抽出手继续解报纸上的填词游戏。
回去的路线我熟悉,这次是我开车。
细细的雪花自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好在不怎么影响行驶。灰白色的公路绵延向前,好似没有尽头。不一会儿海蒂便犯困了,想要眯一觉,这是她来美国不再需要时刻警惕周边后新得的习惯。
我拖着她,不给她去睡:“陪我说会儿话,不然我也要困了。”
海蒂消极抵抗,闭起眼来给我编寓言故事:“从前有只狗子,开车分心和副驾驶说话,然后撞树死了。”
我轻笑一声:“宝贝儿,从前可没有车。”
“从前也没会说话的小鸟。童话故事用不着较真,其中的教育意义比较重要。”
“知道了,你去睡吧。”接受教育的我妥协。
海蒂满意地轻哼一声,侧过身去,眯眼打盹。
我已经可以想象,将来她一本正经地同我们的孩子讲冷笑话的场景了——也许只是为了让孩子把羊角包的角让给自己。
……
“到了,醒醒。”副驾驶座上的海蒂早睡得没个正形,发髻都散了。
我轻拍海蒂的肩膀。
海蒂不情愿地睁开双眼,身上盖着的大衣向下滑落。我接住大衣,裹到自己身上。
海蒂用她那水汽氤氲的蓝眼睛环视四周,懵懂道:“还以为你家会在山上,你父母听起来像田园牧人。”
没睡醒的海蒂真是可爱极了,我笑道:“想什么呢,快下车吹吹冷风,就清醒了。”
海蒂朝我撅了下嘴,颇为不舍地离开温暖的车厢。
花园里的树上同屋檐上都挂起了彩灯,一如小时候那般温馨,是家的氛围。
在大门前停住脚步,门上挂着的圣诞花圈,是我离家前挑选的银制的,积雪落在上面很好看。
多年未归家的我,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
海蒂体贴地牵起我的手,向我靠近了些,抚平了我的不安。我揽过她的肩,将她拥在怀中。她抬头冲我一笑,我低头亲吻她一记,轻轻拉动黄铜门铃。
大门被拉开——
我设想过无数种同父母见面的场景,却没有一种是眼前这般。
笑容凝固在来为我们开门的母亲的脸上。像是看到什么令人惊恐的东西一般,母亲瞪大双眼,不住地颤抖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母亲跌坐在地上,用手掌撑着身体继续向后退去,口中喃喃:“是她……她!她从地狱里爬出来找我们了!”
再接着,是失控的尖叫。
我同海蒂不明所以,愣在了原处。
父亲闻声赶来,见到海蒂先是一愣,又忙蹲下,双手握住母亲的肩膀,尝试安抚她:“米勒娃,没有的事。我在呢。是帕西回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
“是她……她来抓我们了,快逃……”
母亲瞪大双眼,双手胡乱地摸着脸,抓着头发。
“米勒娃,看着我!”
“米勒娃。”
父亲不停唤着母亲,握着她的肩膀摇晃。
然,收效甚微。
母亲依旧胡乱地呓语着,情绪激动。
母亲虽性格有些神经质,但我不曾见过她这个样子,似着了魔一般。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看向海蒂,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愣在原处。我想,还是带她先回车上避风吧。
“出去!”父亲扭头,对我们喊道,双眼泛起了血丝,“这儿不欢迎赫尔德家的人!”
赫尔德是海蒂母亲家的姓氏。
海蒂闻言一怔,又立刻了然,闭上眼睛一笑,问道:“我是不是该喊你……舅舅?”
父亲同海蒂对视,二人气势不相上下。父亲隐怒,海蒂则如室外的温度一样冰冷,双眸似一潭静止了的深水。
眼前的情形过于诡异,我忙关上门,隔断了二人的视线,将海蒂拉上车。
一切发生地过于突然,车上的暖气还未散尽。
海蒂抬手关了车厢里的灯,彼此陷入沉默——夜色成了我们的防护服。
过了许久,海蒂轻声唤我:“帕西,我可能会要迁怒你了。”
黑暗中,我隐隐看到她目光无奈又夹在着一丝哀伤。
我问她缘由,她自己也不确切不肯多言,只知道母亲有个不成器的、离家出走的堂弟,还是等父亲来了,再一道说清。
事关约德尔夫人,预感事实可能会令人一时难以接受,我恳求海蒂:“你可以迁怒我,没关系的。但你不能不理我。”
“嗯。”她答应道。
父亲安顿好母亲,已是深夜。他见我们还在家门前候着,便领我们去附近的旅店投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