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下午的雪,复又落起,伴随着狂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路边的枯树枝上,不时落下一大坨雪块。
汽车在旅馆前停定,谁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驾驶座上的父亲叹息一声,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转头看向我们,祖母绿色的双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我知道你们在等一个解释。”
他看向海蒂,口中喃喃:“约德尔,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眉眼、神韵都像极了。每次被她这么直直地注视着,我都心虚得很。”
闻言,海蒂避开了父亲的目光,视线下落。
“1919年战后,那是个复苏与重建的时代,我被家族强硬地塞去柏林,学习我并不感兴趣的哲学。嫁到柏林的堂姐,也就是你母亲,自然成了家族的爪牙,帮忙照看我。好吧,实际上是帮我收烂摊子更多。出于叛逆,我很快同当地的工人团体混在一起,组织游|行、抗议与罢工。为此,堂姐没少花精力为我兜底、把我禁足。
“一次集会后,我和几个同伴随意找了家酒吧闲聊。歌手靡靡的烟嗓令人放松、沉醉。演出结束后,我去后台搭讪她。就这样,我认识了你的母亲,开始了每日跟着听她演出的生活。用堂姐的话来说,那阵子我终于消停了会儿,谁知道给她闯了个更大的祸。
“之后,我和米勒娃的关系自是受到了来自家庭势力的激烈阻挠。堂姐作为赫尔德家的代表,不知同米勒娃谈判了些什么,米勒娃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我,音讯全无。我消沉了一阵后,了无生趣,不再同家庭做无谓的抗争。算是让他们如愿地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开始学着接手家族事业,步入正轨。
“就在我以为接下来的人生会被名为赫尔德家族的大船裹挟前行时,我同米勒娃偶然重逢。她向我询问孩子的近况。时隔五年,我才知道我们之间竟然有个孩子!我带着米勒娃去找堂姐追问孩子的下落,起了激烈地争执,意外惊到了马匹,马车失控撞上树干而翻倒。我们被眼前满是鲜血的场景吓蒙了。那时,堂姐一息尚存,但我迟疑了、没有勇气握起堂姐那朝我求救的手——我们落荒而逃。
“之后的故事你们都知道,我们领养了帕西,移居美洲,改了姓名。我跳下了那艘名叫赫尔德的船,我终于得以喘息,轻松自在……以一条人命为代价。”
事情再清晰不过。
看向父亲那双幽幽的绿眼睛,一切都有了答案——我之前怎么没怀疑过呢?
“所以,你并不是我的养父,而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确认着这一事实。
“是的。在孤儿院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记忆。我们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这一切,便将错就错当你的养父母。名义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在一起。”
我苦笑,这太荒谬了。
海蒂手肘撑在车窗边缘上,手托着头,视线落在窗外,面色阴翳——平静外表下的暗涌。
父亲的陈词,推翻了她自儿时起便有的认知——自己最亲爱的母亲,不是被自己父亲害死的,而是我的父母。这么多年,她是真的错怪老伯爵了。
我不知道她在如何强迫自己消化这些信息,她已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她都向你抬手求救了,你怎么可以扔下她。”海蒂开口,她仍沉浸在父亲的故事里,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轻声质问后又爆发,“她走的时候该有多绝望、多冷啊!”
一颗泪水,落出了眼眶,挂在她的右半边脸颊上,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光。
这次轮到父亲低头,回避她的视线。
车厢内的氛围压抑沉默,令人感到透不过气来。
我以母亲需要照料为由,送走了父亲,让海蒂先去旅店。
看着父亲上了电车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头一次觉得手边缺一根烟。
烦躁,不知该如何面对海蒂。
回到旅店,在门前停住脚步,手停留在门把手上许久没有按下。
最后,是海蒂替我开的门。
也是,我并没有刻意隐藏脚步、气息,估计她早发现了。
我僵硬地立在门口,同她对视。
“帕西。”她说,“抱歉,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说完,她抬头盯着看了我一会儿,我头一次知道浅蓝色的瞳孔可以这般深不可测。没得到我的回复,她便低头取下手上的订婚戒指,塞到了我的手中。
短短一个晚上,冲击过多,我呆愣地接过戒指,反应不过来。
海蒂折回房间,提起行李箱朝门外走去。我只是愣愣的站在门口,视线追随着她。在她经过身边时,身体先于大脑反应,拽住了她的手臂。
“帕西。”海蒂唤我,语气如同无奈又好脾气的老师。
我仍不放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放手,不然就要失去她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我的手,左手握住我的手腕扯开了我的禁锢,转身离去。
“你答应过不会不理我的。”
我在她身后委屈道,就如一个反复强调大人的允诺,希望家长能履约的孩子一般。
海蒂停住了脚步。
我在心里默念,转身、快转身,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
“帕西,今天我们都很累。”
“……”
“回去后,不要找我。”
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我的心止不住的疼。
我分不清她这是诀别的话,还是暂别的话语。也不敢去回想细嚼,怕心更痛上一分。
我多么地想要无理取闹,说她是背信弃义的骗子,可是我不可以。
海蒂在走廊的尽头转身,我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低头看向手掌中的戒指,戒指上还留有海蒂的体温。毫无征兆地,一滴泪珠砸在祖母绿宝石上,就像是我哭了的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