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天,风和日丽。一些树叶已迫不及待染上了红色,我想要约海蒂下班后一同去公园漫步。然而,海蒂早早地完成了训练,回到家中。出办公楼前,她还不忘来告诉我,晚餐会准备烤鸡肉,要我准时下班。
回到家中,一开门便见海蒂坐在餐桌前。
我直觉气氛不对,也没闻到烤鸡的香味,而是烟味——香草味的。
海蒂左手抬着右手,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这是她第一次吸烟。
桌上倒扣着被拆开的放我们结婚照的相框,我藏在里面的结婚宣告被取了出来。
也是,我的小心思怎么瞒得过她呢?
下一刻,我心脏一紧,暗道不妙,左脚的鞋子只脱了一半。
海蒂转头朝我看了一眼,缓缓说道:“我刚才接到了姐姐的电话。她说,‘因为我们的世纪婚礼,父亲被派去了东线,现在孤立无援。’”
“……”
我有些不敢迎向海蒂的目光。上一次被她用眼刀子这般审视,已经记不清是多久前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穿两个孔出来。
“……”
我不回答,她就继续用视线压迫着我。
僵持数十秒后,我败下阵来:
“……抱歉。”
我叹息一声,整个人卸下劲来。悬在心里两个多月的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
“呵,”海蒂冷笑一声,“世纪婚礼……天大的谎言。”
她伸手,用手中的香烟轻轻点在剪报上,报纸燃起了小火苗。
看着报纸一点点被侵蚀、卷曲成灰烬,我觉得海蒂在用她的手,狠狠地抓我的心脏。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评判我们的婚姻呢?
海蒂一言不发,将自己锁进了书房。这是拒绝再与我有交流的姿态。
我将鞋子脱下,换了拖鞋,走进屋子。我知道,我已失去了海蒂的信任,起码在这类事件上。之前她还因我主动留心约德尔家动向,并告知她老伯爵参军的消息而颇为感激。
厨房里,被放在案板上的鸡肉,一半洒了调料,一半还未被腌制,调料瓶倒在一边,这原本是我们的晚餐。
……
之后,海蒂照常执行任务、训练。一如之前,也如在帝国的时候,她现在是老鹰的利爪,按着鹰脑的期望,一次又一次穿刺敌人的喉咙。
唯一不同的是,她偶尔会吸烟,且渐渐变得频繁。
——她本来最讨厌烟味了。
有几次,回到家中,看到的是她扶在阳台栏杆上的背影,烟雾缓缓向上飘去。
我觉得我们之间隔得好远,一个客厅的距离却似整个大西洋。她的每一根神经,无不被大西洋那端欧陆的战事牵动着。
约德尔上将尚不需要太多的担心,而年迈被困的老伯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次,海蒂向我表露心迹。
她说,她有个可怕的念头。
她甚至隐隐希望这场世界级战争永远不要结束。因为这样,她就永远不需要去面对这个结果。她做不到以胜者的姿态去审判约德尔上将他们,将他们的掠夺定义为罪行;亦知道如若轴心国胜利,对我们来说会是灭顶之灾。
说到后面她已有些混乱,她无助地向阳台外的地面看去。她又蓄起了长发,长度齐肩,发丝自然下垂,遮住了她的脸庞。手中的香烟也燃烧殆尽,几乎要烫到手指。她的右手食指中指上,早已有了烫伤的印子。
我只能安慰她:“会结束的,我们会胜利的。到时候,你现在所做的,都将成为保护伯爵和上将的筹码。”
……
1943年11月,同盟国进入反攻阶段。苏军彻底肃清了高加索地区的德军,老伯爵被收押战俘营的消息随之传来。
被悬在心头一年多的事件,终于有了阶段性的结局。
这次,我没有选择对海蒂隐瞒。
闻讯,海蒂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朝地面看去:“至少,他不用再上战场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海蒂昔日眼中那波光灵动的湖水成了一潭平稳的死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