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一切都算顺利。
在纽伦堡后续审判中,我同海蒂为美国情报局所做的一切都被抹去,以党卫军余孽的身份在逃。不过这对早已成功改名换姓的我们,并未造成多大影响。由于仅是战争早期较为活跃,盟军也并不花费心思将我们捉回。
我们选中了一个有着漂亮后花园的屋子,装饰着新居,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虽然海蒂在经历一系列的冲击后,对事物都有些倦怠、兴致缺缺,不过我也没太在意,只期望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但命运是什么,它是一只恶劣的猫。在猎物放下心来以为一切都在好转之时,再重重给上一击,告诉你,之前都只是游戏的前菜。
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新生的喜悦,海蒂的情绪便失了控制。婴儿的啼哭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亦放声大哭了起来。孩子和她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好似二重奏。
我慌了手脚。这是我头一次见她如此狼狈,哭得撕心裂肺。之前,海蒂的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海蒂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为何会被这在正常不过的声音所刺激。
我将她抱在怀中,宽慰着她,她又忽地破涕为笑。
之后,海蒂的情绪一直如此反复。意识到可能海蒂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我带她去咨询了心理医师。海蒂被诊断患上了产后抑郁症,说是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行恢复。
可这次,命运坏猫并不打算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之后,海蒂的情况并没有好转。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有些恶化,她时常会毫无征兆地开始哭泣,越哭越凶,如坏了的水龙头。我意识到,可能早在她强撑着一个个处理亲人的事宜时,便已有些抑郁。回想最后在柏林的那段时间,她有够喜怒无常的。现在,她彻底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她被困在命运所伏击的创伤中。
照顾孩子的重担全然压在了我身上,还要随时准备着安抚海蒂,我亦身心俱疲。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过那最初的两三年。
我也陷入了某种偏执。
我复盘了无数次,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以至于现在这般无能为力。
无果,所有的选择看似都是那一时刻的最优解,步步将人引入死胡同。那么,只能从一开始全盘否定。
我是多么地想回到当年那棵菩提树下,去撕碎少年手中描摹心爱少女的画册,告诉他,不要打扰她,换一个人。她本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当着小贵族,追随着哥哥的步伐,一同为心中的家国而殉葬,如果没有我闯入她的生活。
自我意志的产生也许是痛苦的根源,尤其当意志与周身环境有着强烈冲突时。
海蒂活得太痛苦了,在心灵深处她与自己搏斗,苦苦挣扎许久。
黎明时分,身侧的海蒂悄然下床,光着脚离开了我们的家。
她来到花园,在藤蔓间肆意穿梭,好似没有痛觉,脚上很快有了伤痕。一会儿目标明确的向前方走去,一会儿又像迷失了方向,想要呐喊却只是稍稍张开了嘴。
待我察觉赶来,海蒂的身上已被枝条划出好多伤口,鲜血有些溢出。
“你来了,帕西。我被好多只眼睛盯着,睡不着。”海蒂似一懵懂的孩子,向我诉说。
她出现了幻觉。
“出来就没眼睛了么?”我试着无理解她的意图。
海蒂摇了摇头:“我听到哥哥在叫我,可我找不到他。”
她的语气和神情委屈极了,童年时与哥哥走散的小海蒂好似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不忍重提她已将自己最亲爱的哥哥亲手击|杀这一残酷的事实。
幻觉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安全,不能再这样任其发展下去了。
我只希望她能够快乐。
我上前抱住海蒂,柔声安慰道:“我们回家。”
我决定催眠海蒂,让她忘记所有令她痛苦的事。这并不是个容易的决定,我甚至难以得知不同事件对她的影响是如何。
催眠的道具是之前她时刻带在身边的老怀表,出现幻觉的海蒂将它落在了床头。海蒂所有的记忆都与之相关,老怀表自是不能再留给她。
在发现我想催眠她的意图时,海蒂激烈地抵抗起来。
“不,帕西,你不可以。”
她向后瑟缩着,眼中的是质疑、绝望和恐惧。
海蒂的后背撞上了墙,她再没有退路。我趁机按住海蒂的肩膀,海蒂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海蒂想要袭击我的下肋。现在的她那会是我的对手。我双手在她的上臂稍一施力,便打乱了她的攻击。
哗——项链崩断珍珠散落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送她的礼物,象征着在美国新的开始。
珍珠在地面上弹跳,四散到屋子各个角落里。
我顾不上这些。
我安抚着身下战栗着的海蒂:“乖,睡一觉。醒来你就再也不会难过了。”
……
趁着海蒂睡去,我将散落的珍珠一一拾起,却发现少了一颗,怎么都找不到。
无奈,只得将项链改短、串起,为她戴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装饰一个精致易碎的娃娃,粉饰着一切。她是海蒂,又不是海蒂,如同这修好的项链一般。
海蒂被惊醒,睁开眼向我看来,一笑:“早啊,帕西。”
一如美好的过往中那每一个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对方问好。
我已经多久没见她这么温柔又有些顽皮地冲我笑了呢?我爱极了的水蓝色的眼睛又终于有了活力。
我一时有些恍惚。
“你怎么哭了?”海蒂惊讶地问我,抬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面庞一片温热。
我想到海蒂之前时常翻阅的兰波的一句诗:
「无休止的闹剧!我的天真只能让我悲哭,生存是人人都必须扮演的滑稽戏。」
——我终于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滑稽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