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的,酒店标配的那种。上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浓,淡淡的,闻久了有点晕。
第二天下午的讨论,岑月黎讲了第三部分。
讲得不好不坏,中规中矩。讲完坐下的时候,她看见对面有个人冲旁边的人撇了撇嘴。
她假装没看见。
下午五点,活动结束。
岑月黎回房间收拾行李,然后下楼退房。大堂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人站在门口聊天,看到她出来,声音停了一下。
她没看他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章序已经坐在里面了,开着电脑在看什么。看到她过来,抬头扫了一眼。
“上车。”
岑月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酒店。
玻璃门里,有人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她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铁上,她还是坐靠窗的位置,还是对着电脑。
章序还是坐在过道那边,还是在看文件。
车厢里很安静。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文献查了吗?”章序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顿了一下,“查了。”
“发我看看。”
她把查好的文献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章序“嗯”了一声。
“可以。”
可以。
又是可以。
她真不想和机器工作,她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回想起今天中午那桌人的笑声。
想起那句“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打扮,难怪没时间想创新点子”。
想起那句“农村出来的,能混到这份上不错了”。
想起那句“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忽然觉得很累。
想死。
“章——”她忽然开口。
章序偏过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事。”
章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事就说。”
岑月黎摇摇头。
“真的没事。”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黑。
网上说:也许有一天你在职场上受了委屈,非常疲惫地走出办公室,看见满地飘黄的落叶和灰蒙蒙的天空,你在寒冷的冬天不禁捂紧了衣服。
你想,要是他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你有一个小家就好了。
记住这个瞬间,你要克服这个瞬间。
克服生理期的烦躁情绪,那只是24小时的激素波动;克服“我赚钱养你”这句话打造的骗局,那只是他毫无成本可言的谎话;克服每一个让你想要放弃自我进步的利诱……
她承认网上说的没错,可是好难啊……
真的好难啊……
但是没关系,她还是熬过去了……
熬过了初中,熬高中,熬过了高中,熬大学,熬过了大学还有研究生,博士生,职称……
小的时候总想长大,长大了又不想长大,人就是矫情,世界就是牢笼……
——
岑月黎挑挑拣拣地和赵商说了一些。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赵商先困了,还是自己先困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赵商因为伤口和固定姿势的缘故,睡得并不安稳,天刚亮就醒了。
睁开眼时,看到岑月黎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窗边微微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赵商试着动了动受伤的右臂,立刻传来一阵明确的钝痛,但比昨晚那种尖锐的、牵扯全身的疼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还行,能忍。”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那就好。”
没过多久,骨科主任带着一群医生和实习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赵商的伤口和固定情况,又查看了昨晚的X光片和今早抽血的结果。
“恢复得不错,伤口没有感染迹象,骨裂位置稳定,疼痛和肿胀在预期范围内。”主任一边记录一边说,“可以出院了。回去后右臂必须严格制动至少三周,定时来复查换药,不能提重物,避免剧烈活动和碰撞。我给你开点口服的消炎镇痛药和促进骨骼愈合的药物。”
岑月黎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查房结束后,她对赵商说:“住院手续我给你办了,出院手续谁给你办?记得把钱转我。”
赵商靠坐在床上,看着她利落地将他的随身物品收好,心头微动。
“这就急着催债了?”
岑月黎对他毫不客气说:“是,毕竟你在我这儿信誉分堪忧。”
“我骗你什么了?”
岑月黎不答反问:“有人来接你出院吗?”
赵商抬眼看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清冷疏离。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嗯,喻皓阳一会儿过来。”
岑月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她直起身,语气干脆:“行,那你这边有人接应,我就先走了。”
赵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他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背影开口:
“拜拜。”
岑月黎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面对着门板,“拜拜。”
说完,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赵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