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怎么办?”岑月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在盐宁市医院有认识的人吗?领导,主任,哪怕是个护士长都行。这种时候,没有关系引荐,急诊那边根本不会收——收了也是在留观室耗着,等死。”
关系。又是关系。
“我没有。”
医生沉默地看着她,最终只说:“我给你写转诊单。其他的,我也没办法。”
救护车前往盐宁市医院,岑月黎跟着车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县医院——奶奶昨天还住在这里,妈妈今天死在这里。
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刺耳。岑月黎坐在车厢里,看着爸爸昏迷的脸。他的呼吸很微弱,全靠机器维持。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她突然很想掐断那些管子。
如果不是他酒驾,妈妈不会死,奶奶不会死,这个家不会垮。可是现在,她还要为了救他,去市里,去借钱,去求人。
恨意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
可是岑月黎又不得不承认,她和这个父亲也很像。
手机就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讯录。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手指停在“林姝彤老师”的名字上。
岑月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关上手机。
救护车拐进盐宁医院急诊通道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哭喊声、呻吟声、护士推着平床跑过的滚轮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而混乱的噪音,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耳膜。
护士边跑边喊:“严重多发伤,需要ECMO和神外会诊!”
接诊的急诊医生是个年轻人,他快速查看了病历和病人,眉头紧锁:“ECMO?神外?现在两个科室都没床。先放抢救3床,我们维持着,你们去排床。”
“医生,他脑疝,等不了——”岑月黎急急地说。
“我知道。”年轻的急诊医生打断她,语气里透出无奈,“但我也没办法。今天早上急诊收了三个脑出血的,都在等神外床。ECMO更不用说,昨天就排了五个了。”
抢救3床在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帘子拉上,勉强隔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护士接上监护仪,调整呼吸机参数,动作熟练而机械。
岑月黎站在床边,看着爸爸昏迷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痛苦的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见林姝彤教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林老师……”
“月黎,你爸妈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刚到盐宁医院……”
“在盐宁医院?哪个科室?”
“在急诊,抢救3床……”
“我知道了。”林姝彤打断她,“我帮你打几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
岑月黎握着手机,呆呆地站着。
下午四点二十分
急诊大厅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岑月黎看着爸爸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在掉,血氧饱和度在掉,心率忽快忽慢。护士来调整了几次药物,摇摇头:“再这么下去,撑不到晚上。”
抢救室的帘子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进来。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周明远”。
“谁是林良才家属?”他问,声音沉稳。
“我是。”岑月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片子我看过了,脑疝明确,需要紧急开颅减压。你跟我来办公室签手术同意书。”
“可是……医生说没床……”
“床的事你不用管。”周主任转身往外走,“ICU那边我协调了,ECMO的床今晚能腾出来一台。手术排在晚上七点。现在,抓紧时间。”
岑月黎跟着他往外走,脑子一片空白。走到门口时,周主任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是林姝彤教授的学生?”
“……是。”
“怪不得。”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林教授是我大学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今天下午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说这个学生对她很重要,请我一定要帮忙。”
岑月黎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看着周主任远去的背影,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焦急的家属,看着抢救室里那些还在等待床位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姝彤教授的微信:“月黎,周主任联系上了吧?别怕,他是全省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之一。钱的事也别担心,尽管找我借。”
下面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500000.00元。
岑月黎盯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向抢救室里昏迷的父亲。
五十万。一张ECMO床。一次开颅手术。
走进医生办公室签同意书时,她的手没有抖。名字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下午,爸爸的转院手续办好了。
有钱了。五十万。
可她并没有很高兴。
盐宁医院很大。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提着果篮,有的捧着鲜花,有的推着轮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某个病房,某个等待的人。
而她等的人,在ICU里,生死未卜。她想救的人,已经成了墓碑上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京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成功完成国内首例……”
京州。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