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抄了近道,从田埂上穿过去。秋天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她的鞋子沾满了露水和泥,针织衫的下摆也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线。
跑到爷爷坟头时,太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阳光照在墓碑上,笼罩着整个世界。岑月黎眯起眼睛,看见远处聚了几个人影。
“月黎!这边!”陈爷爷在山上挥手来接应她。
岑月黎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等终于到达爷爷的墓前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
奶奶躺在墓碑前。
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藏蓝色的棉袄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脸擦得很干净。花白的头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头上。
“我们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陈爷爷红着眼睛说,“叫她没反应,试了试鼻子……没气了。”
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男人,都是早起干农活时被陈爷爷叫来的。他们沉默地站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农民特有的、面对死亡时的平静和哀伤。
岑月黎慢慢走过去,在奶奶身边瘫跪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奶奶的脸。皮肤还有一点点余温,但好像正在迅速消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晨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要叫救护车吗?”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小声问。
陈爷爷摇摇头:“不用了。人都走了,别折腾了。”
是啊,不用了。岑月黎想。奶奶自己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在爷爷身边离开。她不想去医院,不想花钱,不想成为孩子们的负担。
岑月黎俯下身,轻轻抱住奶奶。
冰冷的、僵硬的、沾着泥土和草屑。棉袄是前年她给奶奶买的,藏蓝色,耐脏。奶奶当时板着脸说“花这钱干啥”,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菜市场,逢人就说“我孙女给买的”。
那个总是板着脸、嘴硬心软的奶奶。
那个在她初中时流行JK制服、她眼巴巴看着却不敢买,怕被说“奇装异服”时,奶奶看见了后却只说“这裙子咱这里没见过诶,穿起真好看”的奶奶。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没”“冷不冷”,最后总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句“今年橙子甜,明年桃子结的不错,给你寄一箱好不好”的奶奶。
那个总是抱怨“隔壁陈奶奶的孙女每次打电话都说吃了啥吃了啥,你怎么从来不说”,却又在她真的开始报菜名时,嫌她“啰嗦”的奶奶。
岑月黎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县城。也是奶奶在火车站接送她最多。
岑月黎把脸埋进奶奶的颈窝。
“奶奶……”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奶奶……”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那场车祸里只能救一个人,她一定会选奶奶。
可是现在,她还要为了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那个酒驾的、她从小就讨厌的父亲,去奔波,去求人,去签那些天价的治疗同意书。
“您不是说……今年橙子甜,要给我寄吗……”岑月黎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您还没……还没看到岑林考上大学……还没看到我……我毕业……”
她记得去年春节,奶奶问她吃不吃橙子。
她说吃,却不动。她知道奶奶会去拿来给她剥好,递到嘴里:“尝尝,甜不甜?”
岑月黎玩着手机张开嘴吃了,说甜。
奶奶就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的菊花。
“甜就多吃点。”她又递过来一瓣,“奶奶以后老了你会不会给奶奶剥橙子?”
岑月黎从来没有给奶奶剥过橙子。
而现在,也再没有人会在橙子成熟的季节,惦记着要给她寄一箱了。
岑月黎抱着奶奶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再也顾不上压抑,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她放声大哭,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哭声在山间回荡,惊起林间的鸟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黑色的剪影划过湛蓝的天。
几个村里的男人沉默地站着,都像是不忍心看到这幅场景,默契地盯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头,盯着那些已经收割完的、光秃秃的稻田,好像这样就能不看见眼前这一幕。
陈奶奶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奶奶这一辈子,太苦了……到那边去了肯定会享福的……”
是啊,太苦了。
奶奶一共有四个哥哥弟弟,两个姐姐,生了妈妈一个女儿,和爷爷吵了一辈子。
明明是一对怨偶,却最后躺在了这里。
岑月黎一直觉得,自己和奶奶最像。
一样的嘴硬心软,一样的爱美,一样的向往外面的世界,一样的有趣,一样的刻薄。
岑月黎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气的声音。她仍然抱着奶奶,像抱着这世上最后的、温暖的依靠——尽管那身体已经冰凉。
陈爷爷和几个村里的男人找来了一块门板,铺上干净的床单。
“月黎,”陈爷爷轻声说,“该送你奶奶上路了。”
岑月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奶奶安详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
“奶奶,”她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家。”
几个男人小心地把奶奶抬到门板上,用床单盖好。岑月黎跟在后面,下山的路很陡,男人们走得很稳,尽量不让门板晃动。
11月8日阴
妈妈的呼吸机是在早上八点撤掉的。
医生最后确认了一次脑死亡诊断,然后让家属签字。岑月黎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字。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时,病房里很安静。
舅妈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岑林倚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护士进来,开始撤掉各种管子。岑月黎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妈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看着那个曾经会笑着给她做玉米排骨汤的女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手续办得很快。小姨说,奶奶和妈妈的葬礼一起办吧,省事,也省钱。
岑月黎点头说好。
“你父亲这个情况,转院是唯一的希望。”医生顿了顿,“但我要跟你说实话,孩子。你就算把他转上去,可能连ICU的门都进不去。”
岑月黎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