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卓弘全然没察觉脚边的异动，只被赵商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话语下意识顿住，随即又无奈地开口劝解：“不是，你凶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大火气……”

他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可赵商已经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俯身，动作慌乱又急切，和方才颓废麻木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撑着地板，急切去收拢散落的物件。

一旁的史卓弘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视线往下一落，看见了满地零碎的旧物，止住话音，下意识上前想要弯腰帮忙捡拾：“我帮你收拾……”

“别碰！”

他脊背紧绷，头也没抬，双手快速将照片、戒指、发箍一一拢回铁箱。

史卓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愣在原地，满心莫名其妙。

包厢里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只剩下赵商收拾旧物的细微声响。

史卓弘皱着眉，目光随意扫过地上尚未拾起的一张合照，视线骤然定格。

照片里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青涩，是年少尚未褪去稚气的赵商。他身侧的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秀发温顺垂落，眉眼清澈干净，笑容浅浅，青涩灵动。

史卓弘一眼就能认出，这分明是上学时候的岑月黎。

史卓弘瞳孔微震，整个人彻底怔住，他拿起旁边一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点酒，灌了一口，转眼又看见沙发上的那件白色外套。

那件外套的款式和颜色，与他记忆中某个片段缓缓重合……

电光石火间，史卓弘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个极其荒谬又似乎能解释一切今晚反常的念头，狠狠击中了他。

他指着那件外套，又看向赵商惨白痛苦的脸，“你他妈……你不会是……”

他咽了口唾沫：“你和岑医生？！——”

赵商收拢旧物的指尖骤然攥紧，“什么都没有。”

他飞快将散落的所有东西尽数拢回黑色铁盒，动作仓促又慌乱，刻意避开史卓弘震惊的视线，不肯再多透露半分

“……我操。”史卓弘憋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句感慨万千的脏话。

“你不是跟我说，你大学以前没谈过恋爱吗？”

赵商抱着冰凉的铁盒，下颌绷得发紧，垂眸沉默，一言不发。所有年少心动、无疾而终，全都封存在这只铁盒里，烂在他心底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史卓弘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脑子也热起来。他开始复盘，从今晚赵商的失态，倒推回更早的蛛丝马迹。

脑子里首先跳出来的，是他和岑月黎极不愉快的初见。

“我说呢……”史卓弘喃喃自语，眼神复杂，“怪不得那次在酒吧，你那么护着她。我早该看出来的……”

他咂摸着嘴，重新开始掂量岑月黎和章序的适配度，“岑医生那种女人……”

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明艳，而是一种清澈又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漂亮。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生气时瞪圆的眼睛像含着水光，嗔怒都像带着钩子，让人忍不住想逗她又怕真惹恼了她。

是那种上学时很多人偷偷喜欢、却不敢轻易靠近的“班花”类型，看起来需要小心对待，仿佛靠近了都是一种亵渎。

“反正……是挺招人喜欢的。”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客观，但难免带上世俗的评判，“那自然心气肯定也高。”

“章序那种条件的男人摆在那儿……换哪个女人不心动？说不定岑医生就想……啧，别说她了，我都想被这种级别的富婆包养，天天躺着数钱，谁还苦哈哈地跑销售啊！”

他看着身侧赵商的脸色一寸寸沉入漆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沉沉的荒芜与自嘲。

又转变了看法：“你他妈骗了我十多年。你跟她……职高就在一起了？”

“滚。”赵商低声吐出一个字，冷得刺骨。

“那你跟程禾……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为了岑医生分手的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劈腿，我是说……”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你少跟我装。”

史卓弘想起岑医生，想起赵商和岑月黎在一起的时候。以前他总觉得岑医生看着清冷疏离、不好接近，性子太硬、嘴巴太毒，不如程禾温顺讨喜。

可是现在，如果是岑月黎，史卓弘觉得赵商和程禾分手也没什么奇怪的。

男人不就是这死德行吗。

“岑医生和章序在一起了？”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和程禾分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复杂味道，“多亏啊……”

在对上赵商那张空洞惨白、濒临破碎的脸时，他没说完的话彻底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也觉得，我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史卓弘瞬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认真看向颓坐一地的赵商：“……所以你真的喜欢岑医生？”

赵商垂眸，指尖死死扣着铁盒边缘，骨节泛青，“我哪敢喜欢她。”

“真……真喜欢岑医生？！”史卓弘还是不敢相信，再次确认。

他重重吐了口气，重新思考：“赵商，你听我说。”

“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什么‘多亏啊’——那是我放屁。你一个字都别信。章序是牛逼，但……但你也不差啊！真的！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多少医院渠道是你一手打通的？你身上这股劲儿，那是章序那种泡实验室的人能有的？”

他搜肠刮肚，甚至开始胡诌，“说不定……说不定人岑医生就看不上章序那种冷冰冰的书呆子呢？就喜欢……就喜欢你这款实干派、有血有肉的呢！”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他妈配得上岑医生的人。你们以前就谈过，现在又遇上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你以为谁都能在分开十几年之后再遇到的？这是老天爷在给你机会。”

“你这些年谈了那么多个，每一个都谈不长。你跟程禾三年，已经算最久的了。你他妈对谁都不错，怎么可能正好就每个都黄了！”

“你要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非她不可了，那你倒是去追啊！只要她还没结婚，那不都还有机会吗？这社会，结婚了还能离呢！及时行乐懂不懂？别在这儿自己喝闷酒，喝死了人家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混账，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怂恿。他说完，自己又觉得有点空虚，仰头干了一杯，咂咂嘴，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和羡慕：

“哎……真羡慕你们这些人，还有这些情情爱爱的烦恼。你卓哥我，怎么就一点正经桃花都没有呢？天天不是应付难缠的客户，就是遇上些……唉。”

好奇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碰了碰赵商的胳膊：“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岑医生的？职高还是初中？哎，你们不是初中同学来着？酒吧那次旧情复燃的？喻皓阳他们知道你这心思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密密麻麻，想要撬开他封存十几年的秘密。

可赵商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