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那只藏满年少过往的铁盒，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抬瓶、仰头，任由烈酒无情滚入喉咙，一寸寸烧干肺腑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嫉妒、不甘与无望。

一杯又一杯，机械、麻木、自我放逐。

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旁边的史卓弘也不说话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眼底那点看热闹的轻快、想凑热闹的兴致，一点一点沉下去，彻底熄灭。

史卓弘忽然觉得喉咙发涩，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荒唐又失落的酸胀。

他默默拿起酒杯，倒满，两个男人各怀心事。

2017.11.24，周五晚上。

赵商：【下周三你生日吧？】

岑月黎：【嗯。】

赵商：【明天想不想去县城看电影？新上了个片子，好像还行。】

岑月黎：【不去了。我爸妈明天要带我去县里。】

赵商：【他们也去？】

岑月黎：【嗯，全家都去，给我买衣服什么的。不方便。】

赵商：【那行吧。】

赵商：【那明天下午你早点到学校。我把礼物送给你。】

岑月黎：【什么礼物？】

赵商：【来了就知道了。】

岑月黎：【哦。】

——

2017.11.25

县城的商业街比镇上热闹许多，周末更是人声鼎沸。岑美霞拉着岑月黎在几家服装店里转悠，给她试穿冬装。岑林则兴奋地窜来窜去，眼睛盯着玩具店和零食铺子直放光。

最后，岑月黎得到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不仅厚实暖和，还时髦。

岑林如愿以偿地抱上了一个新出的遥控车模型，还有一大袋花花绿绿的零食——薯片、果冻、巧克力威化、辣条……

坐在回家的新车上，弟弟抱着玩具和零食袋，心满意足。岑月黎看着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膨化食品和糖果，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色彩显得格外鲜艳。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袋零食，找了一个光线还算可以的角度，按下快门。照片里，超市塑料袋占据了大部分画面，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清晰可见。

她点开朋友圈，编辑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朋友圈更新：

【图片】

文案：【哈哈，我以后一定要吃穷我的男朋友！[龇牙笑][龇牙笑]】

发送成功。

几乎立刻，下面出现了点赞和评论。

方笑：【哇！这么多好吃的！见者有份！[色]】

苏怡：【生日快乐呀鸭梨！零食分我一半！[偷笑]】

岑月黎忍不住微笑着一条一条地回复。

【“吃穷我的男朋友”。】

打下这行字时，岑月黎心里鼓胀着的是一种混合着孩子气的占有欲和天真的浪漫幻想。好像“恋爱”这件事，最切实的快乐和证明，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肆无忌惮地消耗，消耗对方的耐心、关注，还有……钱包？

这时候的岑月黎，十五岁不到的年纪，对“好”的想象，还带着浓浓的物欲和舌尖的渴望。一件新衣服，一袋零食，一次县城游玩，就能让她觉得“幸福”有了具体的形状，甚至能以此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甜味的未来图景。

她怎么会想到，许多年后，那个在医学院实验室、手术室连轴转，被论文、病例、晋升压力追赶着的岑医生，早已失去了对食物的任何热情。

医院的食堂只是为了摄取必需的能量；便利店的三明治或沙拉是高效的选择，顾不上是否可口；偶尔被同事拉去聚餐，看着满桌佳肴，心里盘算的却是热量和明天的手术安排。

吃东西，变成了一项维持生理机能运转的任务，像给精密仪器添加燃料，只要成分达标、能提供持续工作的能量就行。什么色香味，什么摆盘精致，什么童年求而不得的零食诱惑……统统褪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甚至带着点幼稚的可笑。

周日下午三点多，岑月黎提着那袋沉甸甸的零食回到学校。冬日的校园周末有些冷清，梧桐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划拉着铅灰色的天空。教学楼里静悄悄的，走廊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初二（三）班后门，教室里果然只零星坐了四五个人，有的在埋头补作业，有的在闲聊。她的座位在靠走廊的第二组第三个。刚放下书包，就瞥见坐在靠里最后一组的倒数第二个的赵商抬起眼，朝她这边看来。

他没说话，只是下巴朝她的桌肚方向很轻微地扬了扬，又快速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岑月黎心领神会，也装作整理书包，侧身探手进桌肚。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一个圆柱形的、凉凉的铁罐。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是一罐包装精致的草莓味水果硬糖。透明罐身，贴纸上印着红艳艳的草莓图案。她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糖果碰撞的沙沙轻响，还夹杂着一点更柔软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她拧开盖子，浓郁的草莓香精的甜味扑鼻而来，彩色糖纸包裹的硬糖堆叠着，而在糖果的缝隙间，还点缀着几颗用彩色星星纸仔细折叠的小星星，有粉色、银色和淡蓝色。

嗯，看起来倒像是某人亲手叠出来的。

岑月黎把东西继续放在课桌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过道，投向赵商。

赵商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恰好在此时抬起眼。两人目光撞上，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随即又低下头去，耳廓却似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伴随着清脆响亮的女声：“哇！鸭梨！你来这么早！”

方笑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直奔岑月黎的座位。她一眼就看到了岑月黎放在脚边那个巨大的、塞满零食的超市塑料袋，眼睛立刻瞪圆了：“我的天！你这是把超市搬来了吗？这么多好吃的！”

她蹲下来，扒拉着塑料袋，嘴里啧啧有声，“薯片！果冻！巧克力！辣条！哇——还有这个新出的口味！”

岑月黎脸上漾开笑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好丽友派，递给方笑：“喏，给你的，你和苏怡去分一下吧。”

方笑惊喜地“啊”了一声，接过来，立刻给了岑月黎一个大大的熊抱：“爱你！感动死了！么么哒~”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我们鸭梨最好，过生日还给我们带好吃的。对了，生日快乐呀！”

“谢谢。”岑月黎笑着，又拿出几样零食分给凑过来的其他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