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才是岑月黎此行的“重头戏”。
她和苏怡方笑根本没有约定要连续玩两天。
她是为了和赵商的第一次“单独见面”。
2019年7月27日,这个日期后来被她用笔仔细描过,夹在日记本最常翻开的那几页。
从青坞到县城的早班车上,岑月黎就捏着手机,QQ消息的提示音每响一次,心跳就快一拍。
【你出发了吗?】她发过去。
【早出发了,我都快到了。】赵商回得很快,附带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岑月黎抿了抿嘴:【你出发那么快干什么?难怪这辆车上没遇见。】
她和赵商一个青坞一个霞浦,并不在同一个地方搭车。但是她和苏怡方笑出去的时候都严格对好了时间,确保三人能搭上同一辆车。
【没事,我先去电影院门口买好爆米花等你。】他回道。
【那好吧。我车也来了。】岑月黎打下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我晕车,不和你说了。】随即把手机关了。
县城汽车站离电影院不远,走路就能到,但岑月黎是第一次来电影院。站在略显昏暗、贴着巨大海报的入口大厅,她脚步有些迟疑,目光扫过售票机和零星的人群,带着一丝局促。
直到看见那个抱着金黄色爆米花桶、靠在柱子边已经开始挥手的熟悉身影,她紧绷着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赵商也看见了她。视线触及的瞬间,他像是怔了一下。夏天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新买的浅紫色连衣裙合身极了。
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间那枚紫心搭配小珍珠的发卡,衬得她整个人像颗裹着精致糖纸、莹润可爱的葡萄味软糖,清甜又明亮。
直到她走到跟前,带着一丝赶路的微喘站定,赵商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攥着电影票的手心都有些潮热。
心里也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岑月黎不喜欢喝可乐,他给她买了奶茶,但是早知道就该把奶茶换成她应该会喜欢的葡萄汁……
“没等很久吧?”岑月黎问,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也悄然顿了一秒。
赵商穿着她之前淘宝帮他挑的那件白色基础款背心,布料妥帖地裹着少年初显紧致线条的臂膀,袖口磨边的设计不经意间露出发力时绷起的弧度;黑色工装短裤配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颈间一条简单的银链垂在锁骨处,那股清爽又带着点不羁的少年气,混着夏日特有的活力,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帅气。
她挪开视线,耳根有点热。
“没多久,就比你早到一会儿。”赵商的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点,眼神还有点发直。
“哦。”岑月黎应了一声,看了看入口,“那现在能进去了吗?”
“还要会儿,我们在这里先坐会儿吧。”赵商指了指旁边的休息椅。
“哦。”岑月黎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裙摆抚平。
赵商抱着爆米花桶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却像被粘住了,时不时就往她侧脸瞟。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只有影院里隐约传来的影片声响。
岑月黎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赵商像被逮个正着,耳朵“唰”地红了,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前方闪动的电子屏,“没有。”
停顿两秒,又飞快地、几乎含混地补充了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岑月黎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也跟着烧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才挤出一个轻轻的:“哦。”
空气里的羞涩和尴尬几乎要凝结。赵商清了清嗓子,试图找话题:“这裙子……是新买的吗?以前没见你穿过。”
“是啊,”岑月黎依然低着头,准备开始刷手机缓解尴尬,“昨天和方笑逛街一起买的。”
“哦。”赵商应着,忽然又问,“那你昨天怎么没和我说你还买了裙子?”
岑月黎终于抬眼,瞪了他一下,没说话。心里却嘀咕:为什么没说?还能为什么?
她低头继续刷微博,语气故意平淡:“没说吗?可能忘了吧。”
“哦。”赵商摸了摸后颈,似乎也意识到这问题有点明知故问,换了个话题,“待会儿看完电影……我们真的要去书城吗?”
岑月黎抬眼,故意逗他:“怎么?你不想去?”
“没有啊!”赵商立刻否认,声音大了点,“我就是问问。”
“你上职高了不学习没关系,”岑月黎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刺头,“我还要读一中考大学呢。”
赵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点小得意,心里痒痒的,顺着问:“那你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吗?”
岑月黎沉默了一下,眼神望向远处喧闹的街市,声音轻了些:“不知道。但我想出省,不想在A省读大学。”
她顿了顿,更轻地吐出几个字,“我想离家远点。”
赵商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离家近点不是更方便吗?”
岑月黎倏地转回头,又瞪了他一眼,这次带了点被触及某根敏感神经的微恼:“你管我为什么呢!”
赵商被她瞪得一噎,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影院的广播适时响起,他们那场《哪吒之魔童降世》开始检票了。
他像是得了赦令,立刻站起身,举了举爆米花桶和电影票:“电影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看电影是赵商提议的。其实岑月黎对动漫兴趣不大,她更喜欢看真人出演的电视剧。但当时同期上映的片子里,似乎只有这部看起来稍微值得看一点。
放映厅里坐了不少人,小县城在这个夏天,也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浪席卷了。
黑暗中,光影激烈变幻,音乐震耳欲聋。哪吒在屏幕上嘶吼、挣扎、对抗既定的命运。
赵商看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在那些燃爆的打斗场面时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在哪吒与父母、师父的温情时刻,又会放松脊背。
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岑月黎安静地小口吃着,甜脆的焦糖味在舌尖化开。
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屏幕上,但心思飘忽。电影的设定和特效是新鲜的,台词也足够响亮,可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澎湃的共鸣。
或许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句反复出现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吧,带着一种蛮横又悲壮的劲儿。
至于赵商是什么反应?岑月黎用余光瞥他。他看得专注,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认真。她猜,他大概是喜欢的。
他们全程几乎没有交谈,只有爆米花轻微的咀嚼声,和环绕音响里震天动地的声浪。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人群开始移动。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夏日的热浪和现实世界的嘈杂重新涌来,瞬间冲淡了刚才那两小时被包裹在黑暗与声光中的短暂抽离。
“走吧,”赵商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流,“接下来,是去书城?”
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岑月黎白他一眼,说:“你傻啊,你现在不饿吗?难道不该先去吃饭吗?”
“哦对,说起来还真有点饿了。”
两个人都还是学生,岑月黎也不想让他多破费,略一思忖,提议道:“我们去吃螺蛳粉吧?”
“螺蛳粉?”赵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改天吧,今天算了。”
岑月黎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为什么?”
螺蛳粉多好吃。
赵商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浅紫色连衣裙上扫过,又掠过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和发卡,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不赞同:“你看看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整个人香香的,怎么能去吃螺蛳粉?吃完一身都是味儿,不得熏死。白瞎你这身打扮了。”
岑月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半是无语,一半是压不住的笑意:“就你事儿多!吃个粉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赵商也笑起来,坚持道,“反正今天不行。等你哪天穿T恤牛仔裤了,我再陪你去,行不行?”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岑月黎傲娇地环抱双手,“那你说吃什么?”
虽然把问题抛了回去,但她心里其实已经妥协了。
“嗯……”赵商环顾四周,指着斜对面一家看起来干净亮堂的小店,“那家酸辣粉怎么样?也有味道,但没那么大味儿。而且,我请客。”
岑月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家店门面整洁,价格牌上的数字也在可接受范围内。酸辣粉确实也是她喜欢的。
听到他最后那句“我请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像昨天和方笑她们一样,习惯性地提出AA,“谁要你请客了?我们各付各的。”
赵商不乐意了,“为什么?看电影你也要自己出钱,现在请你吃碗粉你也不愿意我请你?”
“不行。”岑月黎态度坚决,看着他,眼神认真,“你现在花的也不是你自己赚的钱。你要真想请我,等你以后自己能赚钱了再说。”
赵商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或客套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认真起来:“好。你说的对,都听你的。那你等着,等我以后赚钱了,都归你保管,行了吧?”
岑月黎脸颊微微一热,但随即抬了抬下巴,故作自然地接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可别赖账。”
“赖账是小狗。”赵商笑嘻嘻地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