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良才放缓车速,眼睛扫视着路边寥寥无几、且大多已被占用的停车位。
“看看,我就说这停车位难找!”他的声音提了起来,透着一股不耐烦,“叫你们不如坐班车来,非让我开车!”
岑美霞看着窗外,语气没什么起伏:“自家有车,干嘛不开?停车位难找就慢慢找,又没催你。”
“嗯,不催我。”杨良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典型的阴阳怪气,“让你去学车你不肯,要是多个人会开,不就让你去停车了?”
“我是不敢学。”岑美霞依旧淡淡的,“家里有你一个会开的就够了。”
她说得心安理得,侧脸浸在慵懒的冬日阳光里,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头,透过座椅缝隙看向后排安静的岑月黎,语气轻飘飘落下,像是随口敲定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没事,等我们月黎高考结束,就去学车。”
车厢里很静,只有岑林游戏的声响。
这话落在岑月黎耳朵里,就像细小的冰碴子,密密麻麻扎进心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岑美霞不敢学车,一辈子心安理得依附旁人。自己不愿学、不肯学,便把这份责任轻飘飘转嫁到她身上。
岑月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心底翻涌着一股无处可说的酸涩与讽刺。
她不是看不懂。
爸爸爱喝酒,逢年过节、亲友聚餐总要喝几杯,常常喝得半醉,每次家里人出门,最忌讳的就是他酒后开车。
妈妈不肯学车,弟弟还小不懂事。
所以最后所有人的期待,所有的退路,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让她学车,为了让父亲可以肆无忌惮喝酒,不必顾虑归途;为了让父亲永远不用承担酒后不能开车的窘迫。
凭什么。
岑月黎望着窗外倒退的枯黄街树,阳光明明暖融融落在脸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说话,也没反驳。
她只是闭上眼,压下心底那股沉沉的厌烦。
车子最终在一个稍远的巷子口找到了位置。停好车,杨良才解开安全带:“我跟你妈带林麟去那边取点钱,你们先在车上。”他指的是步行街口的银行。
“月黎赶紧吃饭。”岑美霞嘱咐了一句,拉着跃跃欲试想立刻冲出去的岑林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奶奶和岑月黎。奶奶把保温饭盒从后面递过来,岑月黎接过,打开盖子,饭菜还是温的。她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着。
奶奶坐在后排,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你爷爷本来也想跟着来看你的哟,”奶奶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说不要他来,屋后头那块坡地的红薯还没挖完,鸡鸭也要人照看,等几天放月假你就回来了,有什么来的必要。”
岑月黎“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QQ动态里同学们发的周末动态五彩斑斓。
“学校食堂天天吃的什么菜啊?”奶奶又问。
“就那些。”岑月黎含糊道。
“哪些菜嘛?”奶奶不依不饶,“有没有萝卜?这个季节萝卜甜,多吃点对身体好的。”
“有。”岑月黎舀起一勺饭,混着一点菜。
“有啊?有就多吃点,别饿瘦了。你看看你弟弟,瘦得像个猴儿似的,硬说食堂菜不好吃,天天不正经吃饭。”奶奶絮叨着,话题又跳到岑林身上。
岑月黎没接话,她真想一句话不说。
“你们食堂菜到好不好吃?”
岑月黎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口说了句,“还行。”
岑月黎不挑食,“还行”是她对遇到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
“还行啊?”奶奶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语气松快了些,“还行就好。你不挑食这点还是要得,不像你弟弟,哎呀,这不吃那不吃,不晓得要吃什么……”
正絮叨着,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股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外头街市的喧嚣。岑林像颗小炮弹一样率先钻回车里,手里晃着一个刚在路边买的烤肠,脸上是跑出来的红晕。
岑月黎合上保温桶盖,把保温桶递还给奶奶,推开车门。初冬下午的空气清冽,冲散了车里混杂的食物和皮革气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步行街不算宽阔,但周末人头攒动,显得热闹。两边是各种店铺,卖服装的、卖鞋的、卖小商品的,间或夹杂着奶茶店和小吃摊的香味。
岑林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一个卖炸串的摊子前探头探脑。
“走,先去超市看看,给你买点零食带学校去。”岑美霞招呼着,一家人便朝着街中段一家大型超市走去。
超市里暖气和明亮的灯光让人有些昏昏然。岑林熟门熟路地冲向零食区,杨良才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岑美霞和奶奶走在稍后,低声说着家里的事。
岑月黎落在最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心想:下周应该可以和赵商见面了吧?
走到膨化食品区,岑林已经抱了两大包薯片扔进车里。岑美霞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转头对岑月黎说:“你也挑点喜欢的。是不是快段考了?记得加油啊,给你买这么一大包零食。”
又是这样。每一次物质上的给予,似乎都要捆绑上一点期望,一点提醒。她心里蓦地冒出一股无名火,真想顶一句:“买点零食而已,跟考试有什么关系?我不吃零食就不用考试了?”
但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岑美霞似乎没察觉到她情绪的暗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又问:“到了新学校还习不习惯?交到新朋友没?”
这个问题更让岑月黎感到一阵烦躁。她所在的班级,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县城几所重点初中直升上来的,不少人小学就认识,早已形成了稳定的圈子。她作为从乡镇考进来的学生,像个闯入者,努力了大半个学期,依然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货架上的泡面,“班上好多同学从小学就认识了,根本不需要认识我。”
这带着明显怨气的回答,让岑美霞愣了一下,但随即她又温和地接话:“哦……那慢慢来,时间还长呢。”
“而且班主任管得好严,”岑月黎像是憋不住,又像是想找点什么来佐证自己的不适,“下课了都不准讲话,一直守在教室里,不在教室就在监控室盯着。”
她本以为妈妈至少会流露出一点同情,或者觉得这样的管理太过压抑。没想到岑美霞却笑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许:“你们班主任这么严啊?那还是个好事啊,管得严,你们才能专心学习。”
一瞬间,岑月黎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后悔、失望、还有一点对自己的懊恼。
为什么要说?明知道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馈,为什么还要开口?
她立刻闭上了嘴,刚刚打开的一点点缝隙,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岑美霞却没感觉到这骤然的沉默降温,还在问:“你们班主任多大年纪了?看着应该不太老吧?”
“不知道。”岑月黎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加快脚步走到推车另一边,假装专注地看着货架上的饮料。
奶奶听到半截话,插嘴道:“开学的时候不还见到过?戴个眼镜,看着顶多三四十岁的样子,还蛮年轻的,精神头也足。”
“是吗?那应该正是有干劲的时候。”岑美霞自然而然地跟奶奶聊了起来,“管得严点好,现在这些孩子,不管不行……”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老师的严格、学校的风气、别家孩子的教育,话题越扯越远。岑月黎彻底把自己屏蔽在外,耳机虽然没戴,但注意力完全缩回了手机屏幕。
赵商在给她发消息说下周日可以见面。
岑月黎终于弯了一下唇。
结账的时候,杨良才拿出钱包,岑美霞把买好的东西一样样装进大塑料袋。岑林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那堆零食。奶奶在旁边念叨着这个多少钱,那个贵不贵。
岑月黎站在一旁,看着收银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空空荡荡的,只想快点结束,回到学校。
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看看,月黎,岑林,你们爸爸妈妈对你们两个多好,买这么两大堆零食,都是挑你们喜欢的。你们要晓得感恩,要记得爸爸妈妈的好,长大了要报答……”
岑月黎只觉得那些话语像细密的沙子,灌进耳朵,堵得慌。好?是挺好的。可为什么这种“好”说出来,就让她觉得像背上了什么债务,沉甸甸的,压得她连一点理所当然享受的感觉都不敢有?
该回学校了。车子重新启动,驶离渐渐安静的步行街,朝着一中的方向开去。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杨良才像是突然想起来,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开口道:“月黎,零花钱够不够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岑月黎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又是这样。要问,却不直接给;给了,又好像是她讨来的。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要给也可以。”
杨良才也不高兴了:“意思是不够是吧?”
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想说,够不够你自己算算,一个月一百块,在县城,除了买点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还能干什么?同学偶尔相约喝杯奶茶、买本辅导书,哪一样不得算计着花?
只是她多少有点自己的私房钱,倒也不拮据。
“你要给就给,不给就算了。”
杨良才沉默地开着车,直到车子缓缓停稳。他熄了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往后递过来。
岑月黎伸手接过。红色的纸币,崭新的一百块。
“哎哟,又得了一百块钱喽!”奶奶带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那语气里,有长辈看到小辈拿到零花钱时惯常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打趣,或许还夹杂着一丝“看,多疼你”的意味。
岑月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刚刚接过钱时那种“总算有了点补给”的复杂感觉,被奶奶这句话瞬间冲淡,甚至染上了一点别的颜色。
仿佛这一百块是什么额外的恩赐。
她没那么高兴了。
“行了,快进去吧,晚上冷,多穿点。”岑美霞似乎没太在意奶奶的话,把装零食的大袋子递给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岑月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推开车门。初冬夜晚的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穿透力的冷意,却仿佛比车厢里某种无形的黏腻更让她清醒。
她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口。尽管奶奶似乎还在朝她这边看着,摆着手。
高一一开学,来到县城,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大了,也变贵了。女同学们讨论的文具店新品、书店里好看的课外读物、小店橱窗里那些并不昂贵但样式新巧的发绳头饰……她不是不想要,不是不想参与,只是每次伸手向家里要额外的钱,都像是一场艰难的谈判,伴随着“要节约”、“别乱花”、“心思要用在学习上”的叮嘱。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再开口,转而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库存”——小学初中存下来的零花钱和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