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坐在前面两排，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风灌进来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他偏头看了一眼。

窗户开了条缝，冷风正从那道缝里往里灌。他的目光顺着那道缝往后移，看见了缩在座位上的岑月黎。

她抱着胳膊，整个人往椅背里缩，脸色比在机场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耳后好像还贴着晕车贴。

赵商看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史卓弘。史卓弘正捧着那袋卤味，吃得正欢，满手都是油，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碎。赵商伸手，把那袋卤味从史卓弘手里抽走了。

“哎——”史卓弘手里一空，抬头看他，“干嘛呢？”

赵商把袋口扎上，放到一边，语气很平：“刚落地的时候你不吃，现在吃什么？”

史卓弘一脸冤枉：“我怎么没吃？我饿得不行了——”

“气味太大了。”赵商打断他。

史卓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袋被扎起来的卤味，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车厢。他的目光扫过李晴，李晴戴着耳机闭着眼，没什么反应；扫过王浩，王浩在翻杂志，头都没抬；扫过后面的两个护士，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刷手机。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开着的车窗。

岑月黎坐在窗边，半个身子靠着车门，脸朝着外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看他，但那个侧脸和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史卓弘的表情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有些人就是矫情。”

岑月黎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那一眼，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但史卓弘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卡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史卓弘把视线移开，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赵商没接话。他把那袋卤味塞进座位下面的包里，然后解开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递给他。

史卓弘看了看那件被塞到手里的冲锋衣，又看了看赵商，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你干嘛？”他把衣服举起来，在赵商面前晃了晃。

“你说呢。”

史卓弘也不傻，当然明白了。

他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不可思议，然后是“凭什么是我”，接着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他撇撇嘴，压低声音：“行，就你是好人。”

他站起来，准备往后走。

听到“好人”二字，赵商报复性地伸手拍揍了他一下。

史卓弘忍着剧痛，拎着那件冲锋衣往后排走。

中巴车还在颠簸，史卓弘一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手举着那件衣服，姿势有点狼狈。他走到岑月黎那一排，把那件冲锋衣递过去。

“喏。”他说，语气不太情愿。

岑月黎抬头看他，又看了看那件衣服。

“不用了，谢谢。”

史卓弘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他其实想说“你嘴唇都白了你跟我说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说出什么“矫情”之类的话，到时候再被岑月黎那眼神一瞪，他这张脸往哪搁。

“拿着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你别让我为难”的劲儿。

岑月黎还是没接，“真不用，我——”

史卓弘已经想往回走了。

他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前排的赵商正看着他。

史卓弘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把那件冲锋衣往岑月黎身上一放，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你就穿着吧，有人热得慌。”

史卓弘已经不管她了，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我就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岑月黎低头看着那件被放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又看了眼衣服的主人，赵商和史卓弘在互相斗劲，没往她这边看。

她犹豫了两秒，拿起来，披在了身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噪消失了，卤味的气味也慢慢散了，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她把衣服又拢了拢，闭上眼睛。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车子还在往前开，感觉和自己老家有点像。

中巴车在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冷风裹着山里的湿气灌进来，岑月黎打了个寒战，把身上那件冲锋衣又拢了拢。

“到了到了。”陈雪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可算到了，我这腰都要断了。”

车里的人陆续起身，拿行李的下车。

“李雪，”她把衣服递过去，“帮我还给赵总吧，我去行李箱换件厚衣服。”

李晴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你不自己还？”

“我太冷了，想赶紧找件衣服，你帮个忙吧。”

李晴没再说什么，拿着衣服下了车。

岑月黎打开行李箱，翻了翻，从底层抽出一件厚实的抓绒外套。她把身上那件薄冲锋衣脱了，冷风立刻贴着皮肤往上爬，她加快了动作，赶紧把抓绒外套套上。

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整个人终于暖和了一点。

李晴下了车，手里拎着那件冲锋衣，四下看了一眼。赵商站在车头的位置，正和当地卫生院的院长说话。

史卓弘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赵商的双肩包，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李晴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一下。赵商和院长的寒暄告一段落，她上前一步，把衣服递过去：“赵总，岑医生让我还给您。谢谢啊。”

赵商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伸手接过去，“岑医生人呢？”

“换衣服去了，说太冷了。”李晴朝车尾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件冲锋衣搭在手臂上，朝史卓弘说了句“走吧”。

众人往卫生院里面走，走了两步，赵商又回头看了一眼。

岑月黎已经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