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像一层温暖的背景音,包裹着每个人的喜悦。
然而,这层暖意却未能完全渗透进赵商周围悄然凝聚的低气压中。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手机贴在耳边,程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商,”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窑炉……出了故障,温度控制系统突然失灵了。现在,所有正在烧制的作品……都可能保不住了。”
“人没事吧?”赵商的心一提,下意识地追问。
陶瓷窑炉高温,他最怕的是人身安全。
“我没事,但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像细弦崩断,“这批作品里,有准备参加下个月那个重要联展的主打作品……如果毁了,时间根本来不及重做……”
赵商下意识地看了看腕表,表盘上的秒针规律地跳动,与电话那头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他几乎是立刻说道,身体已经微微侧转,做出了要离开的姿态。
“不用,你别过来!”程禾快速拒绝,语气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我已经联系了设备维修师傅,也拜托朋友请了一位很有经验的陶瓷修复师,他们应该很快就到。我只是……觉得必须告诉你一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歉意,“对不起,赵商……我可能,真的去不了婚礼了。帮我跟笑笑道个歉,真的……很对不起。”
赵商握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程禾为这次陶艺展付出了多少心血,那些泥土在她手中被赋予灵魂的过程,他见过不止一次。他也明白,那件即将参展的主作品,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沉声道:“我明白了。你先处理好你那边,婚礼这边……”他顿了顿,“方笑能理解,她不会怪你的。”
挂断电话后,赵商没有立刻返回宴会厅。他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午后的车水马龙,行人神色匆匆,各自奔忙。
玻璃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身影,以及身后婚礼现场隐约晃动的华丽灯影。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似乎是程禾第三次,因为突发的、与她珍视的陶艺事业相关的状况,而不得不取消他们之间计划好的、比较重要的约会或共同出席的活动了。
一次是重要的开幕展,一次是早就定好的短途旅行,然后,是这次好朋友的婚礼。
婚礼现场被鲜花、绸带和暖光装饰得浪漫而精致,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甜点和香水的混合气息,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赵商身处其中,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下意识地查看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但程禾那边只发来一条简短的更新:“窑炉暂时控制住了,维修中。正在尝试抢救作品。祝你和笑笑玩得开心。”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方笑端着酒杯,巧妙地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独自站在甜品台旁的赵商身边。
“喂,”她用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刚才接电话脸色就不对。老实交代,你和程禾……最近没事吧?是不是吵架了?”
赵商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能有什么事?她就是工作室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走不开。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
方笑轻笑一声,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行,没事就好。那你们俩……感情稳定,准备什么时候把事儿定了?也让我们好好热闹一场?”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这满场的喜庆氛围。
赵商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方笑这句无心的调侃,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安定下来?和程禾?这个念头此刻显得如此突兀而陌生。
“瞎说什么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一种斩钉截铁甚至略带夸张的语气反驳道,试图掩盖那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还早着呢!根本没到那一步!”
方笑被他过于迅速和坚决的反应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们这不都谈了有两三年了吗?感情也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这次终于收心,准备安定下来了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
是啊,前些年他身边的恋情确实更迭频繁。职高期间谈了一个富二代女生,弄来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后来被女生父母发现也就分了。大专期间又谈了一个富家女,可人家并不支持他创业,也分了。毕业后认识了第一位“天使投资人”。她出身风投世家,理性干练,被赵商的野心吸引,不仅投资了他的初创公司,还帮他打通了早期行业资源。
可惜,当她提出注资条件,要求部分控制权时,赵商断然拒绝了。后来又认识了某三甲医院口腔科主任的女儿,温柔内敛,学术气息浓厚。赵商最初接近她,是为了让产品进入医院试用名单,但后来她的父亲瞧不上他的商人思维,认为他“太过功利”,也吹了。
还有一个出身医疗器械豪门,骄纵却精明,她帮赵商拿下关键融资,却也逐渐干涉公司决策,甚至想安插自己人。后来更是提出并购他的公司,承诺给他高管职位,赵商自然不会同意。
程禾算是他事业稳定后交的第一位“圈外”女友——陶艺师兼瑜伽教练。平时两个人都挺忙的,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这种保持距离的舒适感,曾是他认为最理想的状态。但此刻,“安定”、“结婚”这些词从方笑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和……遥远。
他借口需要透透气,转身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酒气。
楼下花园的灯光朦胧,与宴会厅内的璀璨形成对比。他拿出手机,找到程禾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在寂静的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转入冰冷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