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怡在一旁淡定地用银质小勺舀着杨枝甘露吃,似乎对岑月黎的酒量颇有信心。
李施蕾则担忧地轻轻拉了拉岑月黎的衣袖,“你真的没事吗?脸都红了。”
“能有什么事?”岑月黎又伸手去拿酒瓶,“我心里有数。待会儿还要抢捧花呢,你可别和我抢!”
李施蕾这才稍微放心,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好,看在你这么…‘励志’的份上,我待会儿一定不和你抢!让给你!”
赵商沉默地注视着她,他忽然很想问她,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但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问。
只是猛地举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白酒,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灼烧到胃底,却丝毫浇不灭心中那股无名焦躁和钝痛。
“赵商你也来啊!”袁浪兴奋地喊道,脸颊已泛起红晕,“咱们男的可不能都输给班长大人啊!太丢面儿了!”
岑月黎挑眉看向赵商,被酒意浸润的眸子水光潋滟,带着明显的挑衅,“来吗,赵总?”
“为什么不来?”赵商端起姜霖刚给他满上的酒杯,作势要喝,却在杯沿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停了下来,手腕一转,将酒杯稳稳地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差点忘了,”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嘴角扯出弧度,“老子今天也是要抢捧花的,喝醉了手脚发软,还怎么跟你们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抢?”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嘘声。
袁浪拍着桌子大笑:“赵商你是不是男人!你想结婚还靠什么捧花啊,直接掏出戒指跟程禾求婚不就完了吗!”
岑月黎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紧了微凉的酒杯,觉得这场闹剧索然无味。
“赵商,你都有女朋友了还来跟我抢,你有病啊!”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又藏着尖锐的刺。
赵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不知名情绪推动着他继续这场幼稚的言语交锋。
“有了更应该抢,”他听见自己嘴硬道,声音刻意拔高,“给感情加个双重保险,不行吗?”
岑月黎脸上随即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哦——这样啊。那……祝你幸福。”她举起酒杯,象征性地小抿了一口,“不过——”她拉长语调,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定格在赵商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宣告,“我可是母胎单身呢!今天这捧花,于情于理,都该是我的!方笑都内定我了好吗!”
袁浪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朝岑月黎方向倾斜,几乎要越过界限:“真的假的?你别开玩笑,你还是母胎单身?”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像发现了猎物的狩猎者。
就连一直安静吃饭、存在感不高的姜霖也诧异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探究地看向岑月黎。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除了了解内情的苏怡等女性,都聚焦在岑月黎身上,惊讶、好奇、跃跃欲试……种种情绪交织。
赵商感觉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袁浪那副饿狼见到猎物般毫不掩饰的表情,让他想一拳揍过去。
初中时袁浪就花名在外,大学时更是听说他同时交往过好几个女生,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勤。现在他看岑月黎的眼神,赤裸裸地写着势在必得,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母胎单身?”赵商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质问意味,“你高中时不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岑月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瞬间凝结的冰湖,直直射向赵商,目光如刀:“不是什么?”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赵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分手第二天就能无缝衔接找到新欢,桃花运旺得挡都挡不住吗?”
赵商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张了张嘴,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至少在她看到的、认定的那个版本里,她说的……没错。
旁人并不知晓岑月黎说的到底是哪一件事,袁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落井下石,“就是啊,赵商,你个渣男实锤了。”
他趁机又往岑月黎旁边的空位挪了挪,把苏怡挤走了,手臂状似无意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声音放柔,带着诱哄:“既然你都单身,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考虑考虑老同学?知根知底的,多好…”
赵商的手指在厚实桌布下骤然攥紧。
十三年前,是他先放的手。那时他父亲生意惨败,母亲不堪重负离家出走,家里债台高筑,他从一个家境尚可的普通少年,一夜之间沦为需要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的穷小子。
而岑月黎,成绩优异,稳定年级前列,注定要升入最好的高中,考入最好的大学,拥有一个光明璀璨的前途。
分手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滋生,是从初三那次班主任私下找他谈话后开始的,也许更早。
那时他们早已不再是同桌,甚至连前后排都不是,他只能远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与别人讨论习题时专注的侧脸,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着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话:“岑月黎是绝对要考上一中重点班的苗子,但最近几次模拟考,成绩有点波动。赵商,喻皓阳,袁浪……你们这些心思活络的,没有升学压力的,天天只想着玩的,平时不要去打扰岑月黎,少找岑月黎讲白话开小差,影响她学习……”
那时候,他们偷偷交往了快两年,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避开人群,更别提任何逾矩的行为,岑月黎在这方面管束得极严,生怕被老师家长察觉端倪,因此什么甜头都没给过他。
巨大的家境落差和班主任那番看似关心实则划清界限的话语,像冷水浇头。
赵商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迫辍学的混小子,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她那么好,应该拥有更匹配、更安稳的未来。他的存在,或许真的只是她的拖累和烦恼源。
所以,他笨拙而残忍地提出了分手。
岑月黎当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然后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转身跑开,再没有回头。
此后,两人便彻底断了联系,如同相交线在短暂汇合后,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轨道。
就在袁浪的手臂几乎要将岑月黎半搂入怀,嘴唇凑近她耳边低语时,赵商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拉回了他濒临失控的理智。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程禾”两个字,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接个电话。”他对身旁的喻皓阳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喧嚣鼎沸的宴会厅,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程禾温柔中带着一丝嗔怪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窑炉修好了。怎么一直不回我信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