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小姐,请低头。”Tony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温热的风从吹风机里喷涌而出,卷着定型剂的味道扑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好几年前三人聚会时的场景——曾运佳拉着何雨淳在一张椅子上自拍,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手机突然震动,岑月黎连忙抓起来打开微信。何雨淳发来一张照片:曾运佳穿着鱼尾婚纱站在试衣台上,何雨淳站在旁边比着剪刀手。
【对不起!曾运佳突然来我家拉着我来挑婚纱,我晚点来找你!】
岑月黎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屏幕的光映在眼底,像一盏冰冷的探照灯。
岑月黎嘴角原本挂着的那抹笑意,就像被风突然吹散的烛火,一下熄灭了。
发型师正往她头发上抹定型剂,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机械地回了个“行”,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岑月黎退出微信刷了会儿小红书,刻意地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刷了一会儿后微信又跳出新消息提醒,点进一看原来是一个福利群。
正想退出,朋友圈又有了小红点。岑月黎点进去,是曾运佳刚发的九宫格:何雨淳举着奶茶与曾运佳碰杯,曾运佳的手亲密地搭在何雨淳肩上,配文“好闺闺来陪我试婚纱喽~”。定位显示城东的“永恒誓言婚纱馆”——离这里足有二十公里。
定型剂的香味突然变得甜腻到令人作呕。岑月黎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力度几乎要戳破玻璃:“不用来了,我已经做完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上次何雨淳和曾运佳吵架,自己也是这样在中间劝“干脆绝交”;想起上上次曾运佳放何雨淳鸽子,自己陪她在奶茶店骂到打烊;想起每次说“别再和好”后,她们总会重新挽着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好像那些伤害从未发生过。
岑月黎不喜欢吵架,也许有的人感情越吵越深,但是岑月黎觉得一旦她和谁吵架了,那他们的感情也就走到头了。
但何雨淳和曾运佳显然是前者。
Tony正在为她拆发卷,岑月黎看着一缕缕卷曲的黑发垂落肩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岑小姐,您看这个卷度满意吗?”Tony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岑月黎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女人顶着一头精致的卷发,妆容完美,眼神却空洞得像具玩偶。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很好,谢谢。”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何雨淳的回复:“别这样嘛,我真的是临时被拉来的。下周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岑月黎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她想起大学八年里每次何雨淳都会和曾运佳腻在一起,无论主动被动,自己总是那个被舍弃的人。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发完这条消息,她毫不犹豫地将何雨淳的所有联系方式拖进黑名单。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件事岑月黎大二就想做了,居然一直拖到了现在。
2020年9月,盐宁医科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桂花香气。岑月黎站在宿舍阳台,看着黑黢黢的校园,心里涌上一丝解脱感。爸爸妈妈本来是打算提前一天到今晚住酒店的,明天才去正式报到,可只在校门口多停了一会儿,就被热情的学长学姐直接“劫”进了校园。
爸爸妈妈见状,也不想再花酒店的钱,直接又开车回了安浦。
就这样,岑月黎提前一天入住了6人间的宿舍。她的床位在下铺,仔细铺好从家里带来的粉色床单,把东西整齐排列在书桌上。
才做了一半发现天已经黑了,岑月黎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皱了皱眉头,对父母就这样丢下自己跑回了家有些脾气。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消息:【你们就这么走了,我连晚饭都没吃!】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片刻。母亲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还不是想省点钱,酒店住一晚多贵啊。我和你爸也什么都没吃就开车回去了,现在还在高速上饿着呢。】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父亲疲惫的声音:【你自己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买点东西垫垫肚子。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岑月黎盯着屏幕上那两条语音,刚刚那股想要抱怨的冲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默默退出微信,那种熟悉的索然无味的感觉又回来了。可一想到父母是为了省钱,这脾气也是没处撒。
因为省钱这个理由几乎坚不可摧,足以压垮岑月黎青春期任何“微不足道”的委屈。
收拾停当已是深夜。她瘫倒在铺得平整的床上,身体像散了架,心里却翻腾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涩味的期待。
终于离开了。终于。
马上就要开启自己期待已久的大学生活了。
第二天中午,宿舍门被猛地撞开。
“累死我了!这行李箱比我还重!”一个穿着普通白T恤和牛仔裤的女生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她皮肤黝黑,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活像刚从非洲草原迁徙回来的羚羊。
后面跟着一个剪着狼尾鲻鱼头的瘦小女孩,她背着帆布包,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岑月黎注意到她右耳上有三个银色的耳钉闪着冷冽的光。
“你好,我是曾运佳。运气的运,佳人的佳。”T恤女生自来熟地伸出手,掌心湿漉漉的,像刚捞上来的鱼,“这是我路上捡的室友何雨淳。”
岑月黎伸出手去:“我叫岑月黎,月亮的月,黎明的黎。”
“哇,你的名字好美呀!”曾运佳大咧咧地拍上岑月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那手掌热得发烫,直接把岑月黎的浅蓝色衬衫变成了深蓝色。
岑月黎有些嫌弃但没好意思说。
何雨淳轻笑一声:“你把人家都拍痛了。”她转向岑月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好,我是雨水的雨,淳朴的淳。”
三人的影子在宿舍地板上交织,像三株刚被移植到同一片土壤的植物,根须尚未纠缠,却已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开学第一个月,三人几乎形影不离。食堂里,她们一起吃饭;军训场上,她们站在一起,休息时商量如何假装中暑;社团招新时,她们互相打气,却又在面试官面前紧张得语无伦次。
岑月黎的高冷外表在这些日常中逐渐融化。她开始学会在曾运佳讲冷笑话时配合地勾起嘴角,在何雨淳模仿教官走路时掩着嘴笑出声。那些在家里被压抑的情绪,像被春雨唤醒的种子,悄悄探出了嫩芽。
上大学真好。没人管的感觉真好。
某个慵懒的下午,没课。
岑月黎正刷着抖音,何雨淳一直在给自己分享视频。
屏幕上,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试图跳上沙发靠背,后腿滑稽地蹬空,整只猫像慢动作一样滑落,配合着一声夸张拉长的“啊——”。
一声短促的“噗嗤”从岑月黎唇边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