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满屋子乱窜,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翻。爸爸妈妈已经打工去了,爷爷奶奶忙着地里的活,只要他不哭不闹,就由着他去。
岑月黎的书桌成了他的主战场。
那天放学回来,岑月黎去上了个厕所,一回来就看见岑林麟坐在她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正往她摊开的作业本上划拉。
“岑林麟!”
她冲过去,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拎下来。岑林麟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被她拎着也不怕,还在那儿乐,露出几颗小米牙。
岑月黎低头看她的作业本。语文作业,刚写完的生字,被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从这头划到那头,像一条蜈蚣爬过去。
“你——”她气得发抖,一把抢过那支笔,“你怎么又画!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动我东西!”
岑林麟被她的声音吓得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哇地哭起来。
哭声震天响,跟装了喇叭似的。
奶奶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怎么了怎么了?”
“他画我作业!”岑月黎举着那个被画花的本子,声音都在抖,“我写了半天的作业,他给我画花了!”
奶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嚎的岑林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就画了一下吗,擦擦就行了。”
“擦不掉!”岑月黎喊起来,“这是圆珠笔!又不是铅笔!擦不掉!”
“哦,擦不掉嘛。”奶奶蹲下来,把岑林麟抱起来,“哎呀,他这么大点小孩子,正是不懂事的时候,你跟他计较什么,你是姐姐,让他一下。”
让他一下。
又是让他一下。
岑月黎攥着那个本子,指节都攥白了。
“我让他多少次了?我的书他撕过,我的笔他掰过,我的本子他画过,我让他多少次了?凭什么每次都让我让?”
奶奶把岑林麟抱走,一边走一边哄:“你是姐姐,听话些。他一个傻蛋,你跟他计较什么。不哭不哭,再不动姐姐的东西了呀……”
岑月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忍得腮帮子都酸了。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多到岑月黎已经没有了据理力争的力气。
唯一能做的就是摔一下门跑到楼上,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许进。
有时候是一上午,有时候是一下午,也有时候是一晚上,最长的一次爷爷竟然搭了梯子从一楼翻窗户爬了上来。
岑月黎没办法,肚子饿了总要下楼吃饭的。
后来岑月黎和岑林麟经常吵架,打架。岑林麟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爱流鼻血,可能是小孩子容易流鼻血,也可能是岑月黎经常扇他耳巴子。
有一次不知道是谁告的状,可能是奶奶随口说了一句,也可能是岑林麟自己又闹了什么。爷爷吃过晚饭,把岑林麟叫过来,问:“你今天又去翻姐姐东西了?”
岑林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爷爷嗓门大起来,“翻没翻?”
岑林麟嘴一瘪,又要哭。
“哭什么哭!”爷爷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一根桃枝——那是专门用来教训人的,细长,抽起来疼,但不伤筋骨。
岑林麟看见那根桃枝,哇地一声哭出来,拔腿就跑。爷爷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回来,桃枝抽在他小腿上。
“让你记不住!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翻姐姐东西!”
岑林麟嚎得嗓子都劈了,在爷爷手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奶奶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只说了一句:“打两下就行了,别打狠了。”
桃枝抽在岑林麟的小腿上,啪的一声。身子抖了一下,嚎啕大哭。
“你姐姐在搞学习,是要考一中的,你知不知道?”爷爷指着里屋的方向,嗓门又高了八度,“她写作业,你凑到她面前讨嫌干什么?”
岑林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就是不掉眼泪。他盯着爷爷,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憋气的小青蛙。
“你还犟?”爷爷被他那眼神顶得火往上蹿,“你这么调皮,以后读书怎么办哦!你姐姐成绩好,她写作业你捣乱,你以后想跟你爹妈一样出去打工是不是?”
岑林麟不说话。他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站着,拿那双红着的眼睛盯着爷爷。
“你还看!”爷爷举起桃枝,又抽了一下,“道歉!跟姐姐道歉!说你以后不翻了!”
岑林麟咬着嘴唇,不说话。
“道不道歉?”
还是不说话。
爷爷气得手都抖了,桃枝举起来,又要往下抽。奶奶从堂屋跑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行了行了,打两下得了,他那个倔脾气你还不知道?越打越不开口。”
“他这脾气就是惯的!”爷爷甩开奶奶的手,但桃枝终究没再抽下去,“惯实!”
岑月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弟弟那个抿紧的嘴,看见他红着的眼睛,看见他攥紧的小拳头。
她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愉悦。
第二天,岑林麟来了。
他站在她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眼睛还肿着,但已经忘了昨晚的疼。他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举着,往她这边递。
岑月黎看了他一眼。
“姐。”他叫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岑月黎没动。
她在想,为什么岑林麟可以转眼就做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为什么他转眼还愿意亲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那时候的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把糖举得更高了:“姐,你不吃吗?”
岑月黎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肿着的眼睛。
她伸手,接过那颗糖。
奶糖的包装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弟弟手心的温度。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没有拆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扑棱一下翅膀就飞走了,飞过屋顶,飞过树梢,飞过村口那条灰扑扑的土路,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岑月黎想,她真希望自己也是一只鸟。不用很大,不用很漂亮,只要能飞就行。翅膀一振,脚一蹬,就从这扇窗户飞出去,飞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田埂,飞过青坞村灰瓦白墙的屋顶,飞到云里去。飞到没有人让她“让一下”的地方,飞到没有人用“你是姐姐”四个字就能把她所有的委屈堵回去的地方,飞到不用哭着关上门、不用饿着肚子下楼、不用在心里算了算了的地方。
她想飞得远远的,远到听不见爷爷的训斥、奶奶的叹息、弟弟的哭喊。远到不用再假装不疼,不用再假装不在意,不用再假装那页被画花的作业本撕掉就真的不存在了。
可是她没有翅膀。她只能站在窗户里面,看着那些鸟一只一只地飞走,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那颗奶糖放在桌上,没有拆。
她想:谁想当姐姐?
又不是她自己要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