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不该看。
更不该……生出想保存下来的念头。
赵商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方笑婚礼那天,飘向了那个醉意朦胧、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岑月黎。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醉醺醺的岑月黎被苏怡和自己架上车,歪倒在车后座。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丝质连衣裙,耳垂上……戴着珍珠耳夹。
她确实没有耳洞。
他又想起后来,在岑月黎家那个混乱又暧昧的清晨。
“呵。”赵商抬手覆住眼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烦躁。
他到现在和岑月黎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连越界的念头都未曾清晰过。可心底深处那片不平静的涟漪,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比面对程禾关于未来的追问时,更加茫然无措。窗外的雨声缠缠绵绵,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个晴天。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走廊外侧的窗台上,岑月黎百无聊赖地用笔尾端轻敲着桌面。她只是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就看到赵商和一群男生正靠在走廊窗边,喻皓阳比划着什么,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赵商好似发觉了她,朝她看来,她却立刻扭回头。
“鸭梨,去厕所吗?”方笑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肩膀,旁边站着已经收拾好纸巾的苏怡。
“去!”岑月黎立刻转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尾的草莓发圈轻轻晃动,粉色水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个女生挽着手走出教室,走廊上比平时热闹许多。因为下雨不用做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嘈杂。
岑月黎走在最左边,靠近男生们的那侧。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在经过赵商时突然感觉头皮一紧——有人轻轻弹了一下她发圈的草莓吊坠。
草莓吊坠被拨动,碰到她天生的好似营养不良的黄头发。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赵商假装看窗外雨景的侧脸。他站得懒散,一手搭在喻皓阳肩上,一手靠在墙上。好像刚才那个小动作与他毫无关系。但岑月黎分明看见他嘴角还没压下去的笑意。
岑月黎急着和方笑苏怡去上厕所,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却忍不住摸了摸发圈,确保草莓还好好地挂在上面。
回程时雨下得更大了,走廊上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昏黄。那群男生还站在原地,喻皓阳正在模仿班主任走路的样子,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岑月黎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方笑和苏怡后面,并靠里了一些想避免二次“偷塔”。
她一个没注意,又是一下轻微的拉扯。
赵商再次弹了她的发圈,这次动作比之前更轻,草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岑月黎立刻转头,却看见赵商已经迅速背过身去,正假装和喻皓阳说话。
可惜他的演技太差。岑月黎站在原地没动,果然,不到三秒,赵商就忍不住回头想看她反应,于是直接撞上了岑月黎直勾勾的视线。
“哎!你怎么知道的!”赵商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他看起来异常惊讶,好像岑月黎能发现是他干的这件事多么不可思议。
岑月黎简直被气笑了,翻了个白眼,“因为我后脑勺长了眼睛。”
她伸手护住自己的发圈,“再弹我就弹你脑门!”
“就你还能弹我脑门?”赵商抗议,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他伸手似乎还想再弹一下,岑月黎立刻想踢他一脚。
不就仗着比她高吗?她弹不到脑门还不能攻击下盘了?
上课铃却刺耳地响起。走廊上的学生们顿时作鸟兽散,赵商被喻皓阳拽着往教室跑,还不忘回头对岑月黎喊:“嘿嘿,上课喽!”
岑月黎只好冲他在空气里小幅度挥了挥巴掌,好似打在了他脸上一样。随后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草莓发圈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个小小的秘密信号。
初夏,晚自习的教室里闷热而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老旧风扇缓慢转动的嗡鸣。窗外是墨汁般浓稠的夜色,隐约能听见远处滚过的闷雷。
岑月黎正埋首于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了又擦,眉心微蹙,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指尖的笔尖上。
就在她即将捕捉到解题关键的一刹那——
“嗡——”
一阵突兀的、带着湿漉漉水汽的振翅声猛地迫近。
下一秒,一个黑乎乎、足有指甲盖大小、翅膀还沾着雨水的不知名飞虫,像一颗微型炮弹,直直地撞在了她摊开的草稿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嗯——!”
极短促、带着惊慌的一声低呼,本能地从岑月黎喉咙里逸出。
飞虫受惊,振翅飞起,逃向别处继续祸害下一位。
教室里因为这小小的骚动有了一两秒的凝滞,几个附近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又很快低下头去。
岑月黎惊魂未定,正准备重新捡起笔,却听见右后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却清晰无误的笑声。
那是强行憋住,却终究没完全憋住的笑声。
岑月黎动作一顿,循声猛地转过头去。
隔着一排桌椅,在她斜后方的位置,赵商正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开始抽条的身形。他显然看到了刚才全过程,此刻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笑得有些恼人。
见岑月黎瞪过来,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装作无事发生。但他显然不太擅长掩饰,尤其是在岑月黎那双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注视下。
他轻咳一声,抵在嘴边的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又翘起一点点,但比刚才收敛了许多,变成一种介于无辜和调侃之间的神情。
岑月黎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传递着“笑什么笑,再笑试试”的警告。赵商接收到信号,终于稍稍正色,挪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本,只是肩膀还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岑月黎转回头,重新拿起笔,却觉得笔尖下的几何图形似乎都模糊了一瞬。
莫名其妙。
初一上学期结束。
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混合着解脱和疲惫的气息。大家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班级,等着班主任做最后的假期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