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
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支起了浅蓝色的遮阳棚,“关爱口腔健康,点亮微笑生活”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作为活动负责人的赵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正游刃有余地协调着现场流程,与社区工作人员谈笑风生,举止间透出一种成熟的稳重与可靠。
当他看到从云济医院专车下来的医护人员时,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努力让它变得更加真切。
走在队伍最后的,正是岑月黎。
她穿着洁白的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安静的疏离感。阳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沉静如水,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与周围略带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岑月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也看见了被几人围在中心的赵商。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只是下意识地想,这段时间遇见他的次数,未免有点太多了。
正想着,赵商已经结束了与社区工作人员的寒暄,朝着医护人员这边走来。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声音清朗:“各位云济医院的专家们,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他与领队的主任握手,与前排的几位医生依次打招呼,言辞得体,距离恰当,是标准的、社会人之间的客气与周到。
轮到岑月黎时,他脚步微顿,那双总是带着点飞扬意味的眼睛看向她,之前的官方寒暄词没有再现,只是眼神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卸下了一点刻意,变得更为自然。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对着她,很轻地颔首示意。
岑月黎在他目光看过来的瞬间,已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见他只是点头,她便也依样画瓢,微不可查地回了一个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将刚才他与旁人那种流于表面的热络隔离开来。
这短暂的、无声的照面,比之前所有的客套话都更显得……熟悉。
这点对岑月黎来说有点小小的雀跃,因为说社恐岑月黎还真没撒谎,可能也不是社恐,岑月黎不排斥社交,甚至很需要朋友,只是习惯了被动。
对于认识的人能主动有别于他人和她打招呼,她是很高兴的。只是她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活动正式开始,咨询台前渐渐排起了小队。岑月黎戴上一次性手套,在桌后坐下,开始工作。
轮到一个穿着卡通T恤的小男孩时,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脚步黏在地上不肯往前。年轻的母亲半拖半哄地把孩子按在检查椅上,语气带着催促:“快,给医生阿姨看看,一下就好。”
岑月黎拿起口镜,还没靠近,男孩就像受惊的小兽,猛地闭上嘴,脑袋使劲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听话!”母亲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些,伸手想去固定孩子的头。
岑月黎轻轻摆了摆手,对那位焦躁的母亲递去一个理解的眼神,示意她不必着急,“没事儿,慢慢来。”
她摘下口罩,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略显陈旧的牙齿模型,和一把造型夸张的红色玩具牙刷。她将模型托在掌心,伸到男孩眼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看,这个‘牙齿超人’刚刚打完怪兽,身上有点脏了。”
男孩的注意力被色彩鲜艳的玩具吸引,戒备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好奇。
岑月黎拿起大牙刷,开始认真地给模型刷牙,动作刻意放慢,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夸张:“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刷干净。细菌小怪兽最怕泡泡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男孩的反应。
见他眼神跟着牙刷移动,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她才试探性地将牙刷递过去一点,用气声问:“想不想帮超人刷一下?”
男孩犹豫着,小手慢慢松开了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伸出来,碰了一下牙刷。
岑月黎顺势将牙刷放在他手里,引导着他给模型刷牙,同时用更轻更夹的声音说:“牙齿超人最喜欢勇敢的小朋友了。它说,如果你也让它帮你看看嘴里还有没有躲起来的小怪兽,它会很开心的。”
男孩看看手里有趣的牙刷,又看看岑月黎温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的脸,迟疑了片刻,终于,嘴巴微微张开了一条小缝。
岑月黎就着他的动作,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模型的某个位置,“这里好像还有一个。”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缓慢地重新拿起口镜,语气如同闲聊:“我们让‘小镜子’飞进去帮超人看看,好不好?”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检查顺利完成,岑月黎一边细致地记录,一边对那位一直紧张关注着的母亲低声说道:“他很棒,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方法。下次可以试试在家里先做游戏模拟一下,减少他的陌生感。责备会让他更紧张的。”
母亲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行,谢谢你,岑医生,真是太感谢了。”
“没事。”
咨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部分居民都对免费检查和专业建议表示感激。
不过也总那么一些带着情绪来的。
“你们这检查到底行不行啊?随便拿个镜子照两下就完事儿了?糊弄鬼呢!”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大大咧咧地坐在岑月黎对面的椅子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检查器械上。
他嗓门洪亮,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岑月黎握着口镜的手顿了顿,随即平稳放下。她维持着职业素养,语气平和地解释:“先生,口腔初步检查主要就是通过视诊和探诊来发现明显问题。我刚才检查发现您有几颗牙齿颈部有比较典型的楔状缺损,应该是刷牙方式不太对造成的,建议您……”
“什么缺损不缺损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手指粗鲁地敲着桌面,“上个月在你们云济医院补了颗牙,花了我好几百!这才几天啊,喝凉水都疼!你们是不是故意把没问题的牙也说成有问题,好骗我们老百姓的钱?”
他的指控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声音越来越大,周围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