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转头,只见方笑对着自己转盘上那个勉强算是个“罐子”形状的泥坯,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有点红,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忍都忍不住。
岑月黎的第一反应是方笑在笑话自己手里这团“不明物体”。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柳眉倒竖,压低声音质问:“方笑!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
她晃了晃自己手里造型奇特的“杯子”,“再丑也是你害的!”
方笑被她一瞪,连忙摆手,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飙出来:“不是不是……哈哈哈……我不是笑你这个……哎哟我的肚子……”
她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就是……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初中的时候,初二第一次月考,数学那场……”
岑月黎正在试图把一条歪掉的泥条扶正,闻言动作顿住,脑海里某些尘封的片段骤然被唤醒,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笑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声音带着怀念的笑意:“那时候题目难得要命,好多人考完都崩溃了。我记得考完那天上午,我们一群人在教室后面,围着那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许愿——不对,是‘诅咒’!说在场的人里,数学月考有几个没考好的,绿萝就黄几片叶子。”
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结果你还记不记得?”
岑月黎原本还绷着脸,听到“绿萝”两个字,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里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绿萝?什么好笑的呀?后面怎么了?”旁边正在跟一团泥巴搏斗的史卓弘被勾起了好奇心,抬起头来追问。
祝沁云和程禾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方笑正要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直安静地帮程禾调整花瓶弧度的赵商,这时也抬起了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点慵懒的调侃:“方笑,是不是说的你数学没及格那次,拿绿萝‘祭天’的事儿?”
“哎哎哎!赵商你什么意思啊!”方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假装生气地瞪他,但脸上憋不住的笑出卖了她,“重点是好玩的绿萝!绿萝!谁让你提我数学了!”
她顿了一下,自己大概也觉得好笑,气势瞬间弱了下去,转为带着点自嘲的嘟囔,“再说了……说得好像我数学及格的次数很多一样……”
最后这句大实话般的自嘲,配合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又带点委屈的小表情,让工坊里的几个人都忍俊不禁,连程禾都掩嘴轻笑起来,史卓弘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岑月黎也笑了,她看着方笑和赵商自然而然的斗嘴,仿佛时光一下子倒流回初中那个吵吵闹闹的课间。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那盆绿萝,整盆!全黄了!叶子蔫了吧唧的,死得透透的!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老班还以为是谁浇水浇多了给淹死的,哈哈哈哈哈!”
程禾也抬起脸,好奇地问:“真的假的?这么惨?”
“当然真的了!那盆绿萝后来被扔了,简直成了我们班那次月考的‘纪念碑’。”
岑月黎记得那是她学生时代少有的、感受到巨大挫败的时刻。
翻到卷子背面时,大片大片的空白刺得她眼睛发疼。收卷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像最后的催命符。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的眼眶立马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但当时她还是很淡定的,她只是抬起蒙着泪光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教室前方。
按照成绩排的考试座位,她坐在第一排第一个。
教室前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一个身影似乎正准备离开。
是赵商。
他早就做完了并作为最后一个收好了卷子准备从前门出去。
然后,他的目光,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岑月黎氤氲着泪意、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的眼眸里。
赵商显然也愣住了,嘴巴张得巨大。目光逐渐下移,极其迅速地,扫过了她摊在桌上、反面几乎一片空白的数学试卷。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一刻,岑月黎的大脑其实是空白的。羞耻、焦急、不甘……这些情绪还没来得及汇聚成洪流,就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冷静”覆盖了。
她看着自己试卷上那触目惊心的空白,又隔着朦胧的泪雾,望向门口那个同样被“定格”的赵商。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带着点自嘲和难以置信的冷静:“完了。连题都没写完。”
写不完题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失误。震惊、荒谬甚至压过了流泪的冲动。
而门口的赵商,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变为震惊、难以置信并试图走近。
他不会也就算了,岑月黎怎么也空那么多。
走近后他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不只是岑月黎,她那一竖排的好几个同学,试卷反面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他的目光在岑月黎的试卷和她的脸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班长,”他顿了顿,像是确认般又看了一眼她的试卷,才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怎么……空这么多题?”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岑月黎强行维持的镇定气球。
不是恶意的嘲讽,更像是一种目睹“神话破灭”后的直观反应,带着点少年人没心没肺的直白。
岑月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瞬间打破了岑月黎强撑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御,冲着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笑意的赵商,低低地、却清晰地啐了一句:“滚!”
赵商根本不在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容里多了点无所谓,也多了点“行吧,惹不起”的识趣。他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目光扫过岑月黎通红的脸和仍旧湿润的眼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