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深没有应答,低垂的睫毛轻颤。他没有说的是,哪怕那位族长后来倾尽全族之力,用尽能找到的所有灵丹妙药,也没能多挽留自己兄弟姊妹的性命几何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足一个个缠绵病榻,最后离开。不出百年,无一幸免。
霜儿缓了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第二条呢?”
子深指尖轻轻划过汤婆子的小柄,问道:“霜儿,你可知忘川?那是鬼界唯一一条终年不冻的河流。相传,饮下忘川水,可忘尽凡尘事。但其实,忘川起源于瑟山。只是在瑟山,它不叫忘川,叫忘忧泉。而饮下忘忧泉,只会忘记七日内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
霜儿怔愣道:“所以,父亲是喝下了忘忧泉,所以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忘记了娘亲?”是了,这样就和娘亲当年的话语对上了。
——“他不爱我了……早在他娶我那日起,他对我,就不是爱了……”
“应当是这样。”子深轻轻点头,“只是据消息所说,瑟山上忘忧泉旁有一种植物,名为拾尘草,吃下可解除忘忧泉的影响。”
霜儿又不解了:“那为什么娘亲不给父亲吃呢?”她忽然想到什么,一顿,缓缓问道:“所以,是娘亲让父亲喝下忘忧泉的?”
子深轻轻吐了口气,朦胧的白雾将他的表情掩盖,一段隐秘的往事随着白雾缓缓展开:“你知道,妖皇让你我进耦嶝宗,是为了让我们早日成神。但其实,这已经是第二步。而那关键的第一步棋,早在妖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下了。
“妖界式微多年,唯有妖神出世,方可扭转局面。因此他和当时还只是皇子的东海王,以及你父亲,还有我父亲,四妖共同制定了一个计划,一个造神的计划。这个计划也是我幼时贪玩,在父亲的书房中不小心看到的,只是其中具体的内容我没有来得及细看。
“而在昨天那些消息里,我还看到,你母亲年轻时确实爱下山玩,有一回救了一只红狐妖,还带她回山上做了侍女,大约便是那个阿枫。后来你娘亲被选定为下任族长,族里便不太让她下山玩了。谁知那红狐妖善易容障眼一类的法术。你母亲便和她学了个十成十,此后常扮作对方偷偷下山玩。据说只有一次被发现,但也是因为那次被发现,连带着才知道之前的几次。而那次被发现过后没过多久,你父亲便上山提亲了。确实是像白城里众口相传的那样,你父亲成功经受住了瑟山的严峻考验,才获得了雪狐族的准允。看到这里时,我心里便有了一个猜测——
“你父亲当年,应当是为了那个造神计划,为了雪狐族那个可以将自身法力让渡给血亲的秘法,而前去瑟山的。只是阴差阳错,遇到了下山游玩的你的母亲,并和她相爱了。而你母亲大概是发现了你父亲前来瑟山的目的,并选择了成全他,可又不想他有负担,于是让他喝下了忘忧泉水……”
霜儿静默了。诚然,这个猜测确实是最有可能性的。可她心里为什么感到这么难受呢?
如果父亲没有喝下忘忧泉水,他是否还会让娘亲为了那个所谓的造神计划舍弃自己的健康和自由,这已经无从得知了。
“小师兄,”她问,“你说,父亲会中了阿枫的计,是不是就是因为错把她当成了当年扮作阿枫的娘亲?”
子深沉默了片晌,道:“我若爱一个妖,自然是不会将她与旁妖混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