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族长从偏厅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领口缀着雪白色的毛。满头华发梳得一丝不苟,宝相庄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嬷嬷的唱词间隙里,精准得像丈量过。
她的右手,托着一支木笄。
那笄是瑟山上的雪柏做的,颜色散着淡淡的金黄,笄首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做工精细华贵,彰显着它不容小觑的意义——这是瑟山雪狐历代族长接班人及笄时才会用的样式,而这一支,正是霜儿的娘亲当年所用的笄。虽然后来接班人之位另择他选,霜儿的娘亲将此笄归还,但雪狐族长命工匠另作一支给新接班人,而一直将此笄珍藏在自己的妆奁中。
霜儿跪坐在软席上,素色的中衣外未着外衫,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后,如墨如瀑。
外祖母走到她身后,不再年轻细腻的手指拢起她垂散的头发。捧匜的侍女上前,外祖母净了手,接过一柄玉梳。
梳子从发顶顺到发梢,一下,一下,缓慢而虔诚。
“一梳,去稚气。”外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仪场上所有妖的耳中。
玉梳再落。“二梳,正心性。”
第三梳。“三梳,入成妖。”
梳毕,外祖母将霜儿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将那支木笄插进去。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外祖母的双手轻轻按在少女的肩膀上,“从今往后,当修身为本,言行有节。”
霜儿伏地叩首。额头触到蒲席的瞬间,她闻到了蒲草晒过太阳的气味。
赞礼嬷嬷唱道:“笄者适东房,易服——”
霜儿起身,垂眸退入东偏房。
房中提前备好了一袭鹅黄色的素衣襦裙,布料平平,没有绣纹。侍女们服侍她换上,铜镜中映出她此时的模样——发间一支木笄,身上素衣无饰,干干净净,如一张尚未落笔的宣纸。
她推门而出,回到仪场中央。
她再次跪坐在软席上,此番面向的是坐在侧席的白父。
白父端坐着,面色严肃,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鲜少会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霜儿俯身,三叩首。
第一叩,谢养育之恩。
第二叩,感教诲之德。
第三叩,表忠君之志。
三叩之后,外祖母再次走到霜儿身后。
这一次,她的手中握着的一枚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枝肆意绽放的雪莲,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轻轻取下霜儿发间的那支木笄,放入侍女捧着的红漆托盘里。
“去笄。”外祖母说,“去者,旧也。昨日之稚,不再复返。”
然后,她将白玉簪插入少女的发髻。
“二加元服,正尔威仪。”外祖母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更添郑重,“从今往后,当慎言慎行,以德为饰。”
霜儿再叩首。
嬷嬷唱道:“笄者适东房,再易服——”
这一次,霜儿换上的是曲裾深衣。
衣裳是淡青色的,衣襟从右向左缠绕,在腰间收束,衣摆曳地。铜镜中的少女与方才判若两者——并非富贵华丽,而是一种端正的气度,仿佛从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
恍然间,霜儿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师尊的影子。
她不由得出神想了想,师尊现在何处?过得可好?
直到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她才如梦初醒,收回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