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流光紧闭双眼缩着脖子,像死刑犯一样等着即将落下的闸刀,可方鹭洲迟迟没有说话。
在足以溺毙一切的死寂里,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冷漠,只有不知所措。
良久,他终于开口:“……你穿越了?”
“是真的。”祝流光咬了咬唇,“刚才我不想做X光,就是因为X光能检测出骨龄,我一定会暴露的,如果你不信,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做。”
“逻辑上无懈可击。”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用手扶住了额头,闭上眼叹息着说出不久前说过的两个字,“抱歉。”
“刚才是我太粗暴了,真的非常抱歉。”他垂下眼看着她,眉宇间的阴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歉意,“我们能坐回去聊一会儿吗?”
祝流光被他陡然软化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方鹭洲带着她走回客厅,“显然,你不太清楚状况,不然也不会一直试图隐瞒了。”
也许因为方鹭洲远超预期的温和,比起被发现的惊恐,祝流光发现自己更为“显然”这两个字沮丧,搞得她像是个手忙脚乱的笨蛋。
……对他来说也许就是这样。
她正坐在沙发上郁闷,忽然感到身边的位置微微塌陷,那股让她避之不及的苦艾香降临在身边,甚至因为源头微微前倾的动作变得愈发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怎么了?”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后仰和他拉开距离,方鹭洲坐在原位没动,但眼底因她的姿势闪过一丝异样,但还没等她认清那是什么,他便恢复为之前的神情。
“没怎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他说。
她有什么好看的?祝流光她抖了抖,“你要把我送到研究院切片研究吗?”
“当然不会。”方鹭洲惊讶于她不着边际的想法,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是科幻或者恐怖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情节。”
祝流光更震惊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而且和她预想中的人设崩塌不同,他笑起来的样子自然而赏心悦目,如同在春天第一缕微风中融化的冻原,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真是太好了。”她低声嘟囔,“可说到底,我也是在鸠占鹊巢吧?你不会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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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鹭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祝流光。
十八岁的她和二十八岁外形差距很小,同样高挑纤细美丽,但二十八岁的她绝对不会像现在的她一样,试图把下半张脸缩进白围巾里,只露出两只大眼睛,活像一只试图隐匿自身的北极兔。
“不是鸠占鹊巢。”他放轻声音,“你认为十八岁的你和二十八岁的你,前十八年的经历一样吗?”
这倒是一样的,她之前翻过书房的相册,每张照片拍摄的场合和时间点她都清楚地记得。
没想到有一天,她不喜欢的摄影成了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救命稻草。
见祝流光默认不反驳,他继续道:“用数学逻辑来说,你和二十八岁自己的交集,就是十八岁的经历。”
“我是她,但她不一定是我吧?”祝流光说,“她存在我们交集之外的东西。”
你喜欢的,不就是那些交集之外的东西吗?
“是,这么说确实没错,但我们不能只考虑逻辑。”方鹭洲微微颔首,“假设十四岁的你穿越到十八岁的你所处的环境,你会觉得她鸠占鹊巢吗?”
不会,当然不会,她会庆幸十四岁的她终于得救了,二十八岁的她会这样想吗?祝流光本来觉得不会,但想到客厅闪亮亮的水晶摆件,想到软绵绵的卧室,她又不确定起来。
“我不认为人的命运是固定的,是无法改变的,我更倾向于人格的存在类似树木,它会存在无数的分支,主干才是决定性的存在。”
“你认为什么是主干?”祝流光问。
也许是过于沉浸于交谈,她原本微微后仰的身体转而前倾,如同阳光下舒展的植株,神态甚至比他很多学生都要认真。
他的视线划过从她的面容,越过脖颈和躯干,抵达裙下的那双玛丽珍,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是痛苦。”他说,“越久远的痛苦,越接近根部。”
“是这样吗?”祝流光微微一怔。她的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琉璃,开心时流光溢彩,悲伤时雾气氤氲,下眼睑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美,被重力牵引着微微向下,形成一道柔软顺服的弧度。
“我的观点是这样。”
祝流光没有说话。她承认这段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似乎方鹭洲忘了,他身上存在一个足以推翻这番话的致命缺陷。
他根本不喜欢十八岁的她,也就是他口中的主干。
但她并不想争论这点,毕竟对方是哲学老师,更何况她本来就是理亏的那方,认真论战只是自找麻烦。
见她不说话,方鹭洲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看向另一个方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祝流光呼吸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在掌中。
“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他重新看向祝流光,漆黑的眼里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体检报告是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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