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来评价,这十年里你变了很多,但不变的更多。”他五指握住杯口轻轻摇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轻微碰撞声,“就像我们刚见面不久,我和你说过的主干一样。”
这句话出口,他注意到祝流光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凝滞,开衫从腕关节滑落到小臂,裸露的肌肤白皙无暇,如同被花萼托住的百合。
他眉心一跳,打算说些什么,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再次动了起来,祝流光冲他微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赧:“这份海鲜烩饭做的很棒,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
印象里方鹭洲冷僻而不染尘埃,皮肤白得和衬衣边界难分,这么个人应该进象牙塔或者艺术馆,而不是充满热气油烟的厨房。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有没有什么班课推荐给我?”她语气轻松地问,试图拉近了解和距离。
“初中吧。那时候我一个人住在校外,闲得无聊就会烤面包。”他看了眼吃了大半的贝果,“这个就是我做的。”
祝流光有些惊讶,她只知道方鹭洲高中不住群青公馆,没想到他初中也不回家,那时候他就与方朗关系糟糕了吗?
“好厉害,我初中只会做三明治。”她斟酌语句,试探着问,“说起来我是高中才来海蔓的,你初中时期在哪上学呢?离家里很远吗?”
他沉默了片刻,给出她意料之外的回答:“就在海蔓,离家不远。但我母亲生病了,佣人们照顾她已经够手忙脚乱了,我不想回去添麻烦。”
祝流光恍然发觉一件事,高中时期她和他不怎么熟,至少听闻过他父亲相关的事情,但对他母亲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样啊。”她犹豫要不要沿着这个问题向下问。
薛静桢曾经和她说过,除非对方主动提,否则不要问同学的家庭情况,谁也不知道那些光鲜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一直以来她也严格遵循这个原则,可现在氛围不错,是个深入了解他的好机会,祝流光不想就此放过。
他没有非常抗拒回答,那么试着问问吧。
这么想着,她语气轻柔地问:“令堂现在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这次方鹭洲微微垂下眼,沉默了更长时间,阳光依旧慷慨地播撒在他们身上,可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陡然降了几度,他每多沉默一秒,不安就以更快的速度在祝流光心头生根发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不像是由他发出:“她去世了,十年前就去世了。”
*
即使他的语调非常平静,潮水般的悲伤依旧渗了出来,祝流光感到阵阵窒息。
她犯了个错误,这段相处只是表面融洽,没有改变她和方鹭洲完全不熟的事实,这下他肯定要生气了。
脑内突兀闪过个画面,那是方鹭洲最后一次对她说话的场景。雪后天幕洁白,天台上只有鸽群和新雪,注意到她来了,他起身看向她,神色空寂而冷漠。
“离我远点。”
翻涌的无力淹没了她,可现在并不是悲春伤秋的时间,想办法收拾好烂摊子,至少别连累二十八岁的祝流光。
还是听薛静桢的吧,耳畔仿佛响起了他的声音:“如果你觉得那么错误很严重,那么立刻道歉,然后闭嘴,不要绑架对方原谅,更不要让自己卑微。”
“真的很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她艰难地挤出句道歉,然后慢慢低下头。
她不知道这在薛静桢眼里是否合格,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更巧妙的安慰了,那股类似的丧亲止痛感染了她,与这种痛苦相比,任何言辞都显得如此苍白。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十年后的情况。”方鹭洲咬碎一块冰块,目光温和但幽深,“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可以告诉你。”
还是不了。
“我想知道你口中的中厨在哪。”她立刻转移话题,“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完全不了解这个房子。”
他丝滑地接受了,起身带着她直接把整个一楼逛了一圈,过程中她发现每个角落都严格地维持着二十摄氏度和百分之四十五的湿度,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设置。
“这样很费电吧。”她说。
“没错,但这是必要的。”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客厅,对面就是那副《煎饼磨坊的舞会》,“这个环境最适合保存油画。”
“啊?”祝流光看向那幅画,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这幅画不会是……”
“是真迹。”方鹭洲替她说了出来,“雷诺阿画过两幅《煎饼磨坊的舞会》,大的在博物馆,小的就是这幅,去年在苏索亚拍卖,是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
它是生日礼物?这得多少钱啊?不用用送贺卡的语气描述这幅画好吗?!
祝流光立刻拿出手机查询价格,数了两次零之后决定放弃,她这个没见识的土鳖还是老老实实闭嘴吧。
他们回到岛台,由于刚才的震撼,祝流光递给他冰咖啡时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他们距离那幅画很远,她总觉得手上的杯子会以诡异的方式飞出去,正中那副世界名画。
“怎么了?”方鹭洲似乎有些担心。
她立刻老老实实坐下:“没怎么。”
“好。”他微微颔首,接着问出个差点真让她把杯子扔出去的问题。
“流光,你还记得凌晨薛静桢说的那些话吧。”
她想说一觉睡醒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身为歇斯底里吵架的一方,方鹭洲目光平静,神色坦然,与昨晚判若两人,祝流光只能别扭地点点头,等着对方继续。
“我喜欢比较直白的表述方式,就重点讲起吧。”他说。
“薛静桢那些话可能会让你产生误解,但实际上你和他分手前,我们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