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不打算暂停。”方鹭洲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不要那么着急下定论，年轻人。”祝高才叹了口气，“我见过很多恋人，热恋期好得不分你我，没过多久就打离婚官司闹得一地鸡毛了，流光当下无法尽到女朋友的责任，这不以你的主观意愿而改变。”

“这是为了你们两个好。你现在是坚定的，以后呢？如果你对她的表现失望，做出什么对你、对她都不好的事呢？”

说的太对了！祝流光在心里给老爹鼓掌。

“她无法尽到女朋友的责任，不代表我不该尽男朋友的责任。”他的声音礼貌而坚定，“失忆是不可抗力，并不是她主动放弃了我，如果因为失忆就分手，那么是我主动放弃了她，我并不打算成为这样的人。”

“有很多意外和疾病都会导致失忆，比如阿尔兹海默症，如果对方失忆自己就该放弃，那么这在道德伦理上是完全的灾难。您希望流光是这种子女吗？当然，她也不是。”

这完全是偷换概念，情侣和亲缘完全不是一回事，祝流光心想，但她仍然不可抑制地想要给方鹭洲鼓个掌，这话实在太戳有钱中老年人心坎了。

果然，她爹立刻就被说服了，苦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坚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就知道！祝流光恶狠狠地摸了把水晶雕像，发现录音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

剩下五分钟还有必要听吗？算了，还是听完吧。

“既然这样，我们就谈点别的吧。尽管我很为你的感情动容，但有些事情得提前说清楚”，录音里传来哗哗纸页声，似乎是很厚的文件，“这是一份协议，我希望你能签了它。”

“这份协议主要有以下几方面内容，首先是医疗决策权，流光失忆了，没有具体行为能力，在此期间一切医疗事项都必须告知我，并且由我来决定；其次是你和流光所有的财产往来，都是法定赠与，永久不可追回；第三点，不能让流光卷入希恩的商业竞争。”

“最后。”祝高才深吸口气，继续道，“你们关系的公开与否，完全由流光决定，你不能单方面公开。”

“如果以上内容你全部接受，我就认可你们关系的存续。”

祝流光心头巨震，这是一份极其不平等的条约，几乎剥夺了方鹭洲在这段关系里的全部权利，只保留义务，但凡有点脾气的人都不可能接受，大概率直接分手走人。

老爸真的在为她遮风挡雨啊。她的眼眶隐隐发热，不得不掐自己一把才能集中注意力听下去。

“请让我看一下。” 方鹭洲平静得让人害怕。

两分钟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接受这份协议，不过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祝高才似乎有些震惊，这条约堪称丧权辱国，他没想到对方这都敢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希望您能以一个父亲的名义，明确且排他地承认我的身份，也就是流光的男朋友。”

*

“就这个？”祝高才有些惊讶，“如果我不认可，也不会和你谈这么久了，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的确认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我很难为了你去劝她，更不可能去和……”

祝高才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他不可能用这个名头去压薛静桢。

“我知道。”方鹭洲似乎笑了，“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们谈的是爱。您是父亲，用法律手段保护弱势女儿天经地义，但我不想也不需要用。”

“我母亲和流光奶奶去世都很早，我希望您能和逝者一起，祝福这段关系。”

听到这句话，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抽动一下，刚好按住了暂停，在这短暂的寂静间，她有些恍惚。

答应这堪称苛刻至极的条件，只是为了一个祝福吗？

如果奶奶知道，她一定会祝福的，祝福这对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终于获得了幸福。

这场以火药味开场的对话，最终以笔尖和纸业的沙沙声结尾，轻得如同拂过湖面的微风，在录音彻底播放完前一秒，她听到祝高才语气复杂地说：

“我不能替流光决定，但我会让她知道你的付出。”

“至于祝福这段关系……这是当然的。”他似乎站起身，拍了拍方鹭洲的肩膀，“毕竟，你是她选择的伴侣。”

余音逐渐消散，祝流光深深将脸埋进手中，直到腰和脊椎都开始僵硬疼痛，才慢慢直起身，看向那片方鹭洲精心养护的绿植。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也许她应该答应他公开的。

但仅仅只是一瞬，无数反对项都涌了上来，她根本不熟悉十年后的环境，要怎么应对公开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比如他们各自的社交圈，他的父亲，以及薛静桢？

……尤其是薛静桢，假如方鹭洲所言非虚，他会干什么呢？会不会报复她？

仅仅是想到，心脏就像灌了铅般沉重，每次跳动都带着近乎撕裂的痛感。

算了，别想这些。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用痛感将自己唤回现实。

他们关系那么差，方鹭洲的评价大概率不可信，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这么想着，她点开和薛静桢的聊天记录。

不知是十年后的自己删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们只有最近一年的聊天记录，而且字里行间透着股微妙的感觉。

比如三个月前的一次对话。

【Coccineus：还没下班？都一点了，你们那层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