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始皇帝称呼自己为“孽子”时胡亥的表情一僵，“阿、阿父？”

秦夷香弯唇，“吾并未生气。”

胡亥立马疯狂点头。

阿父你也听见了，我什么也没做，是不是该说说你最最最宠爱的孩子被恐吓的事情了？

在胡亥既期待又幽怨的注视下，始皇帝看向一旁的宫人，“赵高呢？”

“中车府令在前苑，并未同行。”

“把十八公子带回宫去。”始皇帝面无表情地吩咐，“擅闯兰池，怠慢神明，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他离宫一步。”

虽然胡亥跟他离宫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始皇帝现在只觉得这个小儿子闹心无比。

毕竟现在他才十一岁，又不能真的将其打杀，禁足算是比较温和的一种处理方式了。

想到胡亥以后在赵高的教唆下做出的一系列糟心事，始皇帝额角跳了跳，胡亥是个没主见的，这背后指使他的赵高难道还处置不得吗？

“赵高教导皇子不谨，媚主误幼，鞭笞五十。”

言毕，他挥了挥手，不给胡亥说话的机会，便出现了几个内侍，任凭胡亥怎么挣扎，也没让人发出声音，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另一拨人则是直接去寻了赵高，蒙毅笑眯眯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人，内心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畅快。

他本就不喜这种乱法媚上的近臣内宦，早年赵高就曾因罪被他判处死刑，但陛下却因对方“敏于刑”而把赵高无罪释放，如今再次落到自己手上，断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陛下口谕——罪臣赵高，妄言朝政、惑乱皇子、不敬于上，今夺中车府令一职，刑笞五十，下廷尉狱，听候发落。”

赵高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蒙上卿这话是何意？”

这话表面上是把他下狱听候发落，可他却知道，他彻底被陛下厌弃了。

始皇帝当初能因为他精通律令这一价值赦免他的死罪，今日就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不明觉厉的理由把他捏死！

虽然自从当初遇到神女之后，他就有了会失宠的预感，行事愈加谨慎，终日惶惶不安，但他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我要见陛下！我还有话要说！我冤枉啊！”

蒙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耐烦，“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你能有什么冤屈？质疑陛下，目无君上，罪加一等。”

赵高被他的话一震，却依旧不打算放弃，“我……我有话要和陛下说……”

蒙毅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把人架起来，扭头便带着人往外走，“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你。”

内侍极其有眼色地扯了一块布塞到赵高嘴里，防止他再说出什么话。

而另一边，秦夷香目送着内侍把胡亥带走，跟着胡亥的宫人行了礼后也连忙赶了过去。

一时之间，除了周围的护卫，空旷的兰池宫里只剩下了她和始皇，还有她随身携带的蜃龙。

“陛下真是……”秦夷香想找个词来形容一下对方，但奈何一时词穷，便拖着尾音，短短四个字营造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感觉。

“神女觉得此举不妥，还是处罚过重？”始皇帝笑吟吟地看向她。

以未来之罪，判今时之人，这种行为本就霸道。

“陛下家事，吾何来干涉？”秦夷香轻轻叹了口气。

天下是他奋六世之余烈打下来的，不能毁在一个注定无能的人手里，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大秦二世而亡的结局。

胡亥等人落得这般下场，她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上古之时，洪水滔天，万民流离，有一人名鲧，他不忍百姓受苦，便盗取了天帝的息壤，以此堵水。”

秦夷香声音轻缓，继续开始讲她的忽悠小故事，“那时候人人赞他仁心，说他是救世之臣。可天帝知晓了他做的事情后却并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鲧私自盗取息壤，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以后。”

“他今日堵得一时，来日水势积怨，必溃堤千里，祸及万代。”始皇帝接道，秦的先祖伯益曾协助过大禹治水，他对鲧治水的传说同样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这其中竟也涉及神明秘闻。

秦夷香赞许地看向他，点点头，“鲧彼时无大过错，其心其行皆善，可天帝却以他此举将来必酿巨灾为由，将鲧斩于羽山之下。”

“人间律法诛已然，不诛未然。然天道无情，不罚已犯之过，只断未生之祸。如此，方能避害。”

已犯之过，或可补救；未生之祸，一旦发生，便是覆水难收。

秦夷香看着始皇帝略有所思的样子，在内心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虽然以始皇帝强大的内心来说，可能并不需要什么开导，但好歹能缓解一下他的心情。

始皇帝垂首，脚边的草已在不知不觉间漫上秋意，他轻轻晃了晃靴子，把爬到上面的虫子抖了下去。

秦夷香也不再出声，两人便这么沉默着，当秦夷香以为始皇帝不想再说话时，她听到对方开口，语气郑重，“政，谢过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