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了然——虽说神女论寿数的话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岁,但神女的外貌看起来却依旧年轻,且服饰华美,想来神仙定是注重自身形象的。
然而神女不拒绝徐福送的饰品,当真是因为那串珠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始皇帝又打量了神女腕上手串几眼,确定那就是串普通物件后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
神女不重物相,重人心。
自觉发现神女喜好的始皇帝琢磨着,自己府库里好像有几块品相不错的玉石籽料,可以找匠人雕些首饰送到兰池宫。
始皇帝默默把打造首饰这一事项放到自己的待办事务当中,并且重之又重地在心里给这项事务画了个圈。
秦夷香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迎来始皇帝的“投其所好”,她正抬手欣赏着腕间光华流转的玛瑙手串,心里乐开了花。
自己作为徐福的“引路人”,怎么也受得起他这份“孝敬”,既然徐福都把东西送到她手里了,那她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东瀛的事务,陛下也该着手准备了。”秦夷香欣赏完毕,看着陷入沉思的始皇帝,忍不住开口提示道。
“近来事务繁琐,倒是将海师一事搁置了,”始皇帝闻言回过神来,当初说要从水军与舟师中选拔士卒组为海师,政令还未得下发,实属不该。
既已知世界广袤,那定当竭其所能,一一图之。
“说起徐福……”秦夷香话音一顿,“陛下宫中的方士打算作何安排?”
这话简直是在提醒始皇帝他之前被方士联手欺骗的事,始皇帝嫌恶道:“尽是些沽名钓誉、欺君罔上之徒,现被幽于宫内,还未论罪。”
欺君之罪,不可轻饶,这关乎皇帝颜面与皇权威仪。
秦夷香也不要求始皇帝把他们全都赦免,既然做出了欺骗之事,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陛下可否择其中罪行恶劣之人处罚,余下罪行较小者?”秦夷香解释道:“吾有一物,可缩雷霆于方寸,蓄崩摧于须臾,燃则山石崩摧、地动城摇,万物莫当其烈。而此物,恰需通晓炼丹术之方士来研制。”
— — —
咸阳宫北侧一处偏殿内,原本热闹的宫室多日来无人问津。
侯生与卢生等人被囚于此已经半个多月。
殿门未落锁,但门口时刻守着持刀的甲士,只要他们一露头,便会把刀横在他们身前,不发一言,直到他们自己重新回到殿内。
殿内燃着灯,阳光从窗台跳进室内,将屋子里染上暖洋洋的光辉。
然而殿内的众人却早早停了炼丹,终日惶惶不安,犹如困兽。
陛下回咸阳已多日,往日里定要先召见他们一番,可偏偏这次不一样,东巡回来后便不再过问他们。
除了每日送饭的宫人,根本见不到外人,更别说打听其他消息了。
卢生急得在殿内来回乱窜,从东墙到西墙,又从西墙踱回东墙。
他早跟宫人说了好几次有事求见陛下,请求通传,这么多日来消息完全石沉大海。
从来没遇到过始皇帝这种待遇的他此刻十分不安,打算等今日宫人来送饭时再和对方提一嘴求见陛下的事。
侯生则靠墙坐着,抱着膝盖,随意捻着袖子。
“别走了。”侯生“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卢生闻声站定,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空气中的浮尘,嗓音发哑,“你说,陛下到底知不知道?”
侯生努努嘴,并不回答。
这个问题每天不知道被问多少遍,可谁知道答案?
始皇帝是知道怎样做才最折磨人的。
如果始皇帝知道他们欺君并为此震怒,直接把他们下狱论罪,他们反倒觉得痛快。
可眼下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既不能见天颜,又不能受审讯,甚至连看守都不同他们交谈,这种情况反而让他们不好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卢生又在原地转了转,心思浮动。
是陛下已知方术尽伪,正在权衡如何处置?还是有人告了密,但陛下尚未全信,正在暗中调查?又或者,陛下根本还没过问此事,只是某个忌恨他们的官员暗中将他们先行扣押?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应对,可偏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那天夜里就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卢生忽然道,“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侯生抬眼看他,卢生眼神闪烁,显然并非不记得,而是根本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始皇天性刚戾”,什么“专任狱吏”,这些话要是真的传到了那位的耳朵里——
“我反复想过,”侯生说,“如果陛下真的知道了那些话,我们不会在这里,他会直接让廷尉来审。”
“那为什么他还不放我们出去?”
“也许……”侯生顿了顿,“也许他在等我们先乱?让我们自辩?认罪?”
“或者,”卢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他根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们。陛下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他还没决定……这才是最可怕的。说明他在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看还有谁会牵连其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神经顿时绷紧。
“吱呀——”殿门推开,蒙毅背光站在他们面前。
蒙毅睨了一眼殿内众人,径自宣告:
“方士卢生、侯生,以炼药占候之术进身,蒙陛下信重,赐金银宅邸,待以客礼……”
“……又私议君上,诽谤朝廷,语涉悖逆,罪在不赦。”
侯生听到“私议君上”四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卢生强撑着身子,但额角冒出的冷汗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蒙毅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继续念,“按秦律,欺君者斩,谤讪者族。”
他顿了顿,把手中诏令往后翻了一页,翻页声被室内的空寂衬得分外响亮。
“然——”
“陛下东巡,得神女天启,神女有言,众方士于方术虽伪,于化学则有其才,此道若明,亦足利民,留之或成一器之用。陛下天宽地阔,何惜一黥一剃之辱,而夺造化之功……”
侯生猛地抬头。
神女?
卢生也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对这套“天降神谕”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但问题是,这话是从上卿蒙毅的口中说出,诏令上还盖着皇帝的印玺!
始皇帝不能承认自己被骗,这会让他的颜面受损,他要留他们一命,又不显得自己心慈手软。
侯生眼眶一热,并不是感动于神女的说情,只是对劫后余生的后怕。
蒙毅拍了拍手,从后走上来两个小吏,端着漆盘,上面放着铁签、墨炭、小刀。
黥面、剃须。
“陛下有令,各于左颊黥‘化学’二字,以示从此只攻化学之道,以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