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嘎吱——”
轧棉机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宫院内响起,木轴每转一周,机身便跟着轻颤,声音算不得多么好听,甚至出现在皇子的宫室里显得十分违和。
淳于越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敢确认那声音是谁弄出来的。
大秦的长公子、他最得意的学生,此刻正坐在一架形状古怪的木机前,平日里握笔的手攥着木机的手柄,正不断往木轴里喂着五颜六色的絮状物,神情竟是同往日温书一般专注。
扶苏挽着袖子,深衣拖地,上面勾缠了不少棉絮,衣摆花纹在动作间跃动,分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偏偏做着这种匠人才会做的活计!
淳于越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他声音颤抖着上前,“公子……你在做什么?!”
礼仪呢?端方呢?
轧棉机的声音停下,淳于越看到自己的学生起身来迎自己。
他欣慰地加快了步子,他就说嘛,长公子怎么会忘了礼仪,肯定是刚才那机器的声音太大,这才没注意到他,等……
“等一下!”扶苏拦在淳于越身前,“老师,莫要踩了我的棉花。”
淳于越:“?”他疑惑低头,果见地上摆着好几个簸箕,里面放着被压扁的棉絮。
“此乃何物啊?”淳于越顿住,这才看清那些棉花的模样。
“是棉花!”扶苏从地上捞起一团,递给淳于越,眼睛亮亮的,“此物若得推广,则可衣被天下!”
棉花被递到眼前,淳于越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抬手接过,触感温暖柔软,与葛麻的粗粝截然不同。他心下一惊,定睛仔细看,这才瞧出此物的不同寻常之处。
“棉花?”淳于越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从痛心疾首变成了难以置信,“公子从何处得来此物?”
扶苏拉着他,跨过地上的棉花,走到轧棉机前,一边走一边解释,“是前些时日神女所赠,看似绵软无骨,然其絮却可织布,保暖远胜麻衣,不过棉花脱籽极难,需赖手工剥去,一日里得棉絮数量有限。”
他拍了拍身前的木机,颇有些得意,“神女给了轧棉机的草图,我令少府工匠打了这台轧机,老师你瞧——”
他拾起一块未脱籽的棉花塞入机轴,摇动手柄,随着机器运作发出的“嘎吱”声,棉籽被留到入口侧,而脱籽后的棉絮则从另一侧被吐出。
“此法若推行天下,”扶苏偏过头,眼睛里闪着光,“黔首冬日里便不用受冻了。”
竟又是神女所赠的么……
淳于越张了张口,原本准备好的“有失体统”“不合礼制”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神女的到来,倒是给大秦带来了不小的变数。
他上下仔细瞧着扶苏,看到他衣摆上勾缠的棉絮,看到那染了灰的修长双手,最后定定地看向他因长时间摇动机器而微微泛红的脸。
最终,这位年迈的儒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公子,”淳于越的声音低下了,带着内心复杂的情绪,“你这一心为民的仁心,我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拈下勾在扶苏领子上的棉絮,弯身放入地上的簸箕。
“只是下次要做这等事,好歹在院里铺张席子,棉花沾了土,若要织布,便不干净了。”
扶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老师教诲得是。”
淳于越看着他的笑容,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轻微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他的这位学生,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端坐在锦罗软垫上、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人。
扶苏请淳于越入殿,“还不知老师来寻我所为何事?”
淳于越这才想起他来找扶苏的目的,“公子,陛下将开咸阳学宫。”
“此事我是知晓的。”扶苏引淳于越入座,闻言眼眸一弯,“听闻老师也参与其中,便是不知何时纳学子入咸阳。”
“快了。我与几位博士正在编纂教材。”淳于越目光放空一瞬,“来年便要从关东招学子入学宫了。”
“那便好。”扶苏看他神情,斟酌着开口,“老师不高兴吗?”
淳于越摇摇头,“我并非不乐,陛下能广教化以利民,是莫大之功德。”
“只是,现今学宫事务繁忙,我不能再专一教导你了。”
扶苏一愣,“老师的意思是?”
淳于越看了眼扶苏案上整齐码放的简册 ,想来最近这几日他们并未见过面,但扶苏也没有懈怠课业,心中更是欣慰与满足,“学宫处于起步阶段,我得参与其中。但是我年岁大了,未免力不从心。”
淳于越垂眼,“不能因政事荒废了公子的学业,往后,我便不是公子的主师了。”
“老师,此话当真?”
扶苏当初为了方便干活而挽起的袖子早在进屋时就已经放下,此刻他的手掩在宽大的袖袍下,指节却蓦地收紧。
淳于越从座位上起来,对着扶苏躬身一揖。
他没有说话,扶苏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师不仅在学业上对他要求严格,就连私底下相处也不会废了礼仪,更不会同他开这种玩笑。
此刻老师站在自己对面,一张苍老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那件儒士穿的宽袍撑在他的身上,让人莫名感到萧索。
“……可是阿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