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事毕,秦夷香忽然闲了下来。
咸阳宫内一切如常,始皇帝每日除了批阅文书外,照例来兰池宫和仙鹤“培养感情”。
新的政令颁布下去,所有人都在忙。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每日清闲自在,连带着蜃龙都懒了不少,整日盘在兰池宫水边的栏杆上晒太阳,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秦夷香靠在栏柱上,望着池中游鱼发呆,忽然一拍栏杆,惊飞岸边水鸟。
“做什么?”蜃龙掀了掀眼皮。
“主线任务六呢?”
秦夷香感到匪夷所思——以前都是任务完成后便跳出下一个,或者她亲自去找系统开启下一个任务,怎么主线任务五完成后反而迟迟不见动静?
“应该是没加载出来,”蜃龙贴到她手边,眯眼喟叹一声,“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但是我好无聊啊。”秦夷香把蜃龙抓到手里,“早知道这样,我回来的路上就多玩几天了。”
蜃龙被她攥着,也不挣扎,懒洋洋道:“你可以继续逛逛咸阳宫,顺便看看众人都在做什么。”
秦夷香眼前一亮,“有道理。”
“但是,你不觉得神女跟参观景点一样到处乱逛会有损形象吗。”蜃龙趴在秦夷香肩头,真诚发问。
“怎么会,”秦夷香兴致勃勃,“我在验收新政成果!”
蜃龙默默闭嘴,心想:你开心就好。
……
咸阳学宫设在原本的六国宫殿群里。
始皇帝每灭一国,便着人将其宫殿绘制成图,之后在渭水北岸复刻出来。
六国宫殿连绵成片,飞檐斗拱,样式各异,住着出身六国的女眷妃嫔。然而宫室庞多,纵使后宫成千上万人,也填不满这些殿宇。单独辟出一处来做学宫,绰绰有余。
神女不常露面,宫中亲眼见过她的人并不多,然而当她远远走来时,其通身不染凡俗的气度便能让人瞬间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她免了宫门口护卫的礼,信步踏入这处新开的学宫。
秦夷香在窗外站了片刻,听到殿内博士正在给六国旧族的子弟讲秦律,正准备离开时,窗户忽然被猛地打开。
薛方眉毛竖着,因怒气而微微发红的脸在见到窗外的神女后突然变得和缓下来。
他连忙拱手,歉意一笑,“不知神女来此,在下失礼了。”
秦夷香打眼往里一看,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午后,也有可能是殿内地龙烧得太旺,学子们一个个昏昏欲睡,前排的几个倒是奋笔疾书,也不知记了些什么。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大半学子被吹得一个激灵,纷纷清醒过来,循声往窗边望去。
然而秦夷香站在他们的视野盲区,他们只能看见夫子似乎是在和谁说话,并不能看到和他说话的人。
“无碍。”秦夷香颔首,礼貌一问,“教学可还顺利?”
那自是不太顺利……
薛方面上笑容一僵,“教学还算平稳,虽说有些小波折,但好在学生与师长都在相互适应。”
秦夷香弯唇,“万事开头难,学子们还需博士多多费心,”她抬手指了指窗内,“继续上课吧,吾先行一步。”
“看来就算有了学宫,始皇要培养人才还是道阻且长啊……”蜃龙内心感慨万千。
“也不一定,”秦夷香说,“万一他们就是困了呢。”
这种上课犯困的情况,不论古今都无法避免,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祷:师生努力,共克时艰。
少府离学宫不远,秦夷香顺路拐了过去。
工匠们正在打造一批新农具,铁犁的形制比她上回见时又改进了几分,犁壁的弧度更大了,翻土应该能更深。
几个工匠埋头干活,谁也没发现角落里多站了一个人。她随意看了几眼,在众人未发现的时候悄然离开。
最后一站是上林苑,此地距兰池宫不远,逛完她正好能顺路回去。
远远地,她就听见一阵“嗡嗡”声,似是弓弦振动,连绵不绝。
她循声走去,拨开一片竹林,看见了张苍。
这位柱下吏出身的全才,此刻正蹲在一片空地上,身前支着一架古怪的木器。
那木器约莫半人高,底座用粗木钉成,上面竖着两根立柱,立柱之间绷着三根呈“品”字形排列的弓弦。
张苍手里捏着一团棉花,正在弓弦上反复拨弄。
那声音便是从他手底下传出来的。
秦夷香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张苍动作快而稳,显然是已经熟悉了这套操作流程。只见他将棉花铺在弦下,左手压棉,右手拨弦,弦在棉絮中急颤,将成团的棉花一点点弹松。
弹弓上三根弦各司其职——第一根粗弦负责将棉花打散,第二根中弦负责梳理,第三根细弦则负责将棉絮拉平。
经其手弹过的棉花蓬松如云,絮理分明,就连效率都提升了不止一倍。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教扶苏弹棉花时的场景。
那时候没有现成的工具,她便让扶苏找来射箭的弓,在一旁指导他使用。
硬弓虽也能用,弓弦却会把人的手勒得通红,且弹出来的棉花并不成絮,她给了扶苏棉花弓的图纸,在其打造完成前,此事便暂时搁置了。
后来扶苏去了百越,棉花的事便托给了张苍。
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张苍就把这东西改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神女?”
张苍终于注意到了她,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秦夷香摆摆手,走到那架三弦并联弓前,伸手拨了一下中间的弦。
“嗡——”
弦声绵长沉稳。
“这是你做的?”她问。
张苍点点头,又摇头,“公子临行前留下了图纸,臣造出来后,又在基础上改了改。”
他指着那三根弦,“一弦太粗,弹出来的棉絮不够松软;一弦太细,又打不散板结的棉块。臣想着,既如此,不如用三根弦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还试过四弦,但弦与弦之间的距离太近,震动时相互干扰,反而不如三弦好用。”
秦夷香垂首抚了抚弓,没有说话。
她当初也想过两弦并联,没想到张苍直接跳过了两弦,做成了三弦,甚至还试过了四弦。
“神女觉得不妥?”张苍见她沉默,有些不安。
“没有。”秦夷香看向他,“你改的很好。”
蜃龙则在内心里抑扬顿挫地感叹:“古——人——的——智——慧——”
秦夷香:“……闭嘴吧。”
— — —
和张苍交流了一番弹棉花的心得,秦夷香回到兰池宫,已是日暮时分。
未进宫殿,远远便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人。
深衣博带,腰佩长剑,仪容修整——是蒙毅。
他正在门廊下来回踱步,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蜃龙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哟,蒙上卿。这是来堵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