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约莫五六岁左右的男孩正在羊毛毡上翻跟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狐裘小褂,帽子上缀着五颗红玛瑙,圆滚滚的脸蛋透着粉白,一看便是被父母宠爱的模样。
他每翻滚一次,便抬头喊一声上首的老单于,得到父亲带笑的夸奖和鼓励。
“看!父单于在看着呢!”头曼笑着晃了晃酒杯,冲帐中的男孩招了招手,“来!再翻一个,到父单于这儿来!”
男孩咯咯笑着,连翻好几个跟头,翻最后一个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不哭不闹,反而仰着脑袋冲头曼咧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乳牙。
“我的小鹰!”头曼将酒杯随手一搁,张开双臂。男孩撑起身,几步跑过去,一头扎进父亲怀里,亲昵地在头曼怀里蹭了蹭。
阏氏手里端着一碗热酪浆,含笑看着这一幕。
阏氏比单于年轻,生得体态修长,与部族里其他匈奴人不同,她是乌桓人,有一双蓝绿色的漂亮眼眸。
此刻她微微侧着头,将酪浆吹凉了,递到男孩嘴边,“屠耆,喝了这个,别光顾着闹。”
“我不喝!我要骑马!”男孩推开碗,抱着头曼的脖子摇晃,“父单于,你说今天给我小马驹的!”
“给,给!”头曼被他晃得老骨头都要散了,面上笑容不减,转头冲阏氏道,“你看看他这脾性,像谁?”
阏氏推开手里的碗也不恼,轻轻一笑,“像单于。”
这话说得头曼心头大悦。他大笑两声,又继续逗儿子,“你要小马驹做什么?”
“我要骑马打猎!”男孩眼睛亮亮的,一本正经道,“我要当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就像父单于一样!”
“好好好,”头曼用鼻尖蹭了蹭儿子的额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几分认真,“等你长大了,这草原上的马群、羊群、还有这整片草场——都是你的。”
这话说出来像是在哄小孩,毕竟谁都知道,头曼单于的继承人早就定下来了,那就是太子冒顿。
阏氏垂下眼,没有接话,轻轻搅了搅碗中的酪浆。
就在这时,帘帐忽然被掀开。
冷风倏地灌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矮。
逆光走进来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衣服上还挂着雪碴,呼吸间热气飘到空中,俨然一副刚赶到的模样。
少年正是十六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长开了,肩背宽阔得像只小牛犊。
他的脸上泛着红,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却不似寻常少年般神采飞扬,像是一潭静水,阴郁至极。
他瞥了一眼帐中几人一派和乐的模样,大步走入帐内。
“父单于。”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
“嗯。”头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瞥,目光已经回到了怀中的幼子身上。
屠耆正好奇地从父亲臂弯里探出头来看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冒顿保持着跪姿,静静等着。
帐中安静了片刻,阏氏捡起头曼扔在地上的外袍,慢悠悠地叠着,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冒顿缓缓站起身,说:“北边三部的马群冻死了二十匹,他们遣人来问,可否将残存的马群赶到西边避风谷地——”
“这种事也要来烦我?”头曼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十六了,连这点主意都拿不了?”
冒顿声音顿了一下,“他们想要父单于的令牌,否则不敢擅动。”
“那你拿我的令牌去办了就是。”头曼挥了挥手,朝他扔去一块金牌。
屠耆忽然从父亲怀里挣出来,跑了两步,站在冒顿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是冒顿哥哥?”
冒顿低头看着他。
弟弟穿着一身崭新的狐裘,帽子上的红玛瑙在火光下亮闪闪的。
他记得自己五岁的时候也穿过一件新皮袍,是母亲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十分暖和。
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那件袍子他也早就穿不下了。
“是。”冒顿说。
男孩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忽然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短刀,“给我看看!”
冒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别碰!”头曼的声音忽然拔高,但不是对着幼子,而是冒顿。他直起身,目光严厉,“屠耆还小,你别吓着他。”
冒顿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并不回应。
阏氏这时终于开口了。她放下袍子,走过来将男孩抱回怀里,柔声道:“别闹你哥哥,哥哥有正经事。”说着,她抬起头看了冒顿一眼,目光温和,“太子别见怪,他最近被单于惯坏了。”
冒顿垂下眼睛,“不敢。”
头曼重新歪回狼皮上,抱起幼子放在膝头颠了颠,男孩立刻又咯咯笑起来。头曼被这笑声感染,脸上重新浮起笑意,随口对冒顿说:“令牌你拿了就走吧,今晚的宴席不必来了,去盯着北边的事。”
冒顿应了一声“是”,转身欲往外走。
单于忽然叫住了他,“冒顿!”
冒顿脚步一顿,回身看向父亲,扯了扯唇角,“父单于还有什么事?”
“你也不小了,能理事了。”头曼笑着看向他,语气里含着几分欣慰,“月氏这些年一直压着我们的牧地,西边的草场年年被他们蚕食。要是和他们打,我们打不赢;不打,我们就得往东退。我想过了,要想打败月氏,先要了解月氏。”
冒顿神色一凛,他不是傻子,父单于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么一番话。他自然能听懂他父亲话中的深意——他想把他送到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