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语重心长道:“你是我头曼的长子,也是我族的太子。我让你去月氏,可不是向他们低头,你只是替我去看看——我信任你啊,冒顿——去看看他们的兵马是怎么练的,他们的王庭是怎么守的,如果可以,你再看看他们的各部之间有什么仇怨。”
头曼眼中透着精明的光,诱惑着年轻的长子,“三年。最多三年,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回王庭。到那时,你会比任何将领都懂月氏,我若发兵,你就是我的先锋。”
“父单于!”冒顿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惶惑,他心中万分不情愿,“族中分明有不少合适的儿郎,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去?
他可是太子啊!
头曼打断他,“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换成别人,月氏王不要。我倒是想去,月氏那群人会信吗?你是太子,你的分量够重,他们才会当真。”
“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心疼你。可你也要心疼心疼你的族人!”见底下的人没反应,头曼厉声道:“你此去,是为我族安宁,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一个儿子,就让整族的妇孺都跟着去死!”
冒顿站在原地,静静接受着来自上首的打量。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算不是父单于的意思,为了全族人,我也不会拒绝。”冒顿微微躬身,“父单于还有其他的事情吗,我先退下了。”
“去吧。”头曼笑了笑,“北边的事情忙完之后你也歇一歇,等到开春后,我就着人送你去月氏。”
冒顿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帐帘掀开的一瞬,冷风再次灌入。他听见身后传来父亲逗弄弟弟的声音——
“小鹰,你说你长大了要当什么?”
“当单于!”
“好!好!哈哈哈——”
帐帘落下,笑声被隔绝在身后。
冒顿站在雪地里,正月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隐在层云之后,只在天边渗出几缕惨白的光。
一个少年从马桩那边跑过来,是他的玩伴,名叫休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机灵。他凑过来低声问“冒顿,单于怎么说?”
冒顿没有立刻说话,他踢了踢路边的雪,抬眼看着远处的阴山山脊线。
十六岁的身量已经很高了,但站在茫茫雪原上,仍显得单薄。
“他要送我去月氏。”冒顿忽然说。
休邪一愣,“什么?”
冒顿转身走向马桩,利落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休邪,喊了他一声,“走吧。”
“去哪?”
“北边。”冒顿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北边的马群快冻死了,我得去帮忙。”
休邪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刚才说的话,但看着少年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蹄踏着未融的积雪,两骑一前一后冲出了营地。
……
“你不用担心,送走他正好。”
阏氏蹙着眉目送冒顿出了帐,忽然被身侧的头曼揽着坐到了狼皮座上。
老单于轻笑一声,“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族里那些老东西就认他。他要一直待在王庭,他们就多一分念想。他走了,那些人才能看到我们的小鹰。”
头曼仰头再饮一杯酒,抬手摸了摸膝上的屠耆。
他没说的是——月氏王那老东西是出了名的多疑,冒顿去了,他只派人要在两族交界处做点“不小心”的冲突,月氏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对冒顿?
杀了冒顿?
是月氏人杀的,不是他。
就算冒顿不死,在月氏待上三年五载,回来时王庭还有他的位置吗?
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和阏氏他们说了。
阏氏也不多问,十分有眼色地往单于怀里一靠,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
— — —
冒顿带着单于的金牌骑马北上,身后紧跟着休邪。
过山岭时,原本灰暗的天色忽然变得更为暗淡起来,就连山间也呼呼刮起了风。
“冒顿!”休邪在后面喊他,声音被卷入风里,显得更为渺远,“在前面歇一歇吧,风太大了!”
冒顿勒马回看他一眼,催促道:“过了山头,风就小了,我怕这天会下雪,到时候又该冻死牲畜了!”
休邪闻言也不再强求,扬鞭跟上冒顿。
果如冒顿所说,过了山头,风立刻小了起来,不过天色比之先前还要更暗几分。
“前面就是他们的帐篷了,”冒顿朝前指了指,“快一些!”
然而,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只见黑沉的天空划过几道闪电,扭曲的电光撕裂长空,随即响起隆隆雷声,其阵仗宛若山倾。
瞬时,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成片成片的大雪。
“冒顿!”休邪声音发颤,“雪天,怎么会有雷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