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谧,房间里只剩下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暖黄的床头灯调得极暗,晕开一圈温柔的光影,将相拥的两人温柔裹住。沈知夏窝在江亦风温热的怀里,四肢都松弛下来,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眼皮沉重得快要彻底阖上。
他小手软软攥着江亦风身前的衣料,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安稳得让人心安。
自从江亦风悄无声息替沈家还清那一百多万的巨额赌债后,压在沈知夏心头数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从前日日萦绕的惶恐、被债主围堵的窘迫、害怕拖累爱人的自卑,通通被江亦风不动声色的温柔兜底。
也正因这场倾尽所有的帮扶,曾经强硬反对他们在一起、数次找沈知夏谈话,让他离开江亦风、别拖累江家的江母,彻底松了口。
那些尖锐的阻拦、冰冷的告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默许与成全。日子终于归于平静,是沈知夏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稳顺遂。
可这份滚烫温柔的平静,在下一秒,被一道突兀、沉重又熟悉的敲门声,狠狠击碎。
“咚、咚、咚——”
力道急促又杂乱,带着几分落魄的蛮横,穿透静谧的深夜,突兀地炸响在楼道间。
床上的沈知夏瞬间僵住。
浑身温热的暖意骤然褪去,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顺着脊背窜起,他下意识往江亦风怀里缩紧,指尖猛地攥紧了被褥,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
这个敲门声,他太熟了。
江亦风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眼底漫着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惊动怀里受惊的小朋友,长臂无声地、更紧地将沈知夏锁在怀里,掌心轻轻按住他的后脑,温柔安抚,脊背却早已绷起所有防备。
他低声俯在沈知夏耳边,嗓音压得极低,沉稳又笃定,驱散他的恐惧:“别怕,我在。”
沈知夏抬起头,眼底的睡意彻底消失,盛满了慌乱无措,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像被狂风惊扰的蝶。
他很久没有见过沈父了。
自江亦风还清所有债务,送走最后一批讨债的人后,沈父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杳无音信。
他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不会再来打乱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生。
可偏偏,在他最幸福、最安稳、最依赖江亦风的此刻,猝不及防地找上门来。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夹杂着男人沙哑粗糙的呼喊:“知夏!沈知夏!你在不在里面!爸知道你在!开门!”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落魄的嘶哑,还有一丝算计的贪婪。
江亦风轻轻捂住沈知夏的耳朵,隔绝掉那些刺耳的声音,低头看着怀里脸色发白、唇瓣都失了血色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和冷厉。
他轻柔地将沈知夏安置在床头坐好,替他掖紧被角,指尖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安抚:“乖乖坐着,别出来,我去开门。”
沈知夏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袖口,小声带着怯意:“江亦风……”
“没事。”江亦风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字字坚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起身的瞬间,周身气质彻底转变。
方才浴缸里温柔缱绻、耐心温柔的少年消失殆尽,浑身覆满冰冷疏离的气场,挺拔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玄关。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沈父。
男人衣衫破旧邋遢,头发油腻杂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消瘦佝偻,浑身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落魄气,不复往日虚张声势的模样,却依旧改不掉骨子里的投机算计。
他看到开门的江亦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堆起谄媚又讨好的笑,搓着双手探头往屋里张望:“亦风啊,叔叔好久没见你了!我来找知夏,我儿子呢?”
江亦风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单手撑着门框,直接彻底挡住了他窥探的视线,眉眼冷冽,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淡漠疏离:“有事?”
沈父被他冰冷的气场压得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不死心,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没事就是好久没见孩子,回来看看他。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账,连累了知夏,也连累了你。我知道你好心,帮我们家还清了所有债,叔叔一直记着你的恩情!”
他话说得好听,眼底却藏着算计的精光。
江亦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心底冷意更甚。
他太清楚沈父的本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人从来不会真心悔过,找上门来,绝不会是单纯探望儿子。
“恩情不必。”江亦风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字字干脆,“债我已经清了,你和沈家的所有纠葛,到此为止。”
沈父脸上的笑容一僵,立马换上一副愁苦落魄的神情,叹了口气,唉声叹气起来:“亦风啊,叔叔知道之前对不住你们。可叔叔这段时间在外漂泊,实在太难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江亦风,又试图往屋内望:“我就见见知夏,我跟我儿子说两句话,就两句,说完我就走,绝不添麻烦,行不行?”
房间里,沈知夏坐在床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熟悉的、道德绑架的说辞,那些虚伪的悔过和卖惨,瞬间将他拉回从前灰暗压抑的日子里。
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心脏一阵阵发紧,酸涩又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不想见沈父,一点都不想。
过去所有的难堪、自卑、抬不起头的人生,所有拖累江亦风的愧疚,所有深夜的惶恐不安,全都源于这个男人。
江亦风回头,透过客厅的灯光,精准望见房间里那个瑟瑟发抖、满眼不安的小身影,心头一紧,语气彻底冷硬下来,不留半分余地:“不行。”
“沈先生。”他第一次连叔叔都不再称呼,态度疏离又坚决,“你缺席他十几年的人生,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在他最难、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你逃避跑路。现在他安稳了、日子好了,你就回来找他?”
“你欠的债,我替你还得干干净净,你欠他的十几年安稳,这辈子你都还不起。”
江亦风眼底寒意翻涌,气场压迫感十足,将落魄的男人死死压制在门外:“我替你兜底一次,是我心甘情愿护着沈知夏,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随意打扰他的生活。”
沈父被怼得脸上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底的谄媚褪去,隐隐透出几分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得罪能随手拿出百万替他还债的江亦风。
他放软姿态,低声哀求:“我真的就见一眼……我是他亲爸啊!天底下哪有儿子不见亲爹的道理?我就跟他说几句话,我……我还有事要跟他说!”
屋内的沈知夏听见“亲爸”两个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什么亲爸。
他的父亲,是毁了他童年、让他从小看人脸色、让他因为巨额债务自卑敏感、让他不敢光明正大爱人的罪魁祸首。
他恨这个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