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叶臻十五岁。
她在朝堂上也愈发稳重,三年前她还会对着铜镜反复练表情,如今铜镜落了一层灰,她没空,也没必要。
皇帝也逐渐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她了。
叶怀慈的理由很直白:孤要炼丹,还要陪皇后,没空!
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也就差一道传位的诏书。
因此,叶臻每日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
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态。
但早晚的课业还是免不了,商弦的规矩,雷打不动。
户部说修河堤的银子不够,兵部说换铠甲的钱不能省,礼部说春祭的规模不能比去年小,户部又说春祭的钱能不能从修河堤的预算里挪……
她看到这里,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脸埋进掌心,等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泛白。
早朝刚下,她就拖着疲倦的身子往书房里去。
走在回廊里,远远看见老槐树。
那只花孔雀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商弦早已在书房等着了。
他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一见叶臻进来,手上的书一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打了个哈欠,熟练地坐到了位置上,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懒懒地瘫着。
“成何体统。”商弦的声音淡得风一吹就散了,“作为储君,不论何时何地都应保持庄重。”
叶臻懒得睁眼,抬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老师,你容我歇歇……你是不知道,早朝上那些老家伙们有多难缠,我听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时辰,脑袋都快炸了。”
她睁开一只眼,歪着头:“老师你看你,既是我的老师,又身兼国师,事情也比我少不了多少,怎么每次见你,你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什么秘诀没有?”
商弦没理她,拿起一本崭新的书:“好了,可以开始上课了,今日论道。”
叶臻来了兴趣。
她最喜欢的就是论道,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老师抬杠。
她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那今日论何道?”
商弦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书页上点了一下:“道法自然。”
“何为道法自然?”叶臻歪头。
“万物生长,皆有迹可循,自然之道,顺天命而为。”商弦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叶臻觉得这话说得太玄乎了,追问道:“比如?”
商弦脸上难得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的声音仍然很淡:“比如,你天生适合修道,但又身在繁华,心中杂念太多,若能摒弃,潜心修道,登九霄,入云台,自有长生界。”
叶臻歪着头想了一瞬:“何为杂念?”
商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看她:“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杂念。”
她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老师说“自有陛下定夺”时的沉默,带着某种她无法言明、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叶臻摇头,认真道:“老师,你这话我可不认同!”
商弦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翻过一丝迟疑,他合上书,问:“为何?”
叶臻往后一靠,手枕在脖子后面,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描金的藻井,笑着说道:“老师时常与我论道,句句都言九天之美,总觉得这世间烦乱,可我生于此处,长于此处,我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我即杂念,又何谈摒弃?”
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商弦。
商弦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叶臻以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才开口:“登九天,得长生,有何不可?陛下沉迷炼丹,也不过是为了长生之愿。”
叶臻笑了,明亮得让商弦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半分。
她摆了摆手:“且不说修道飞升之事是否为真……老师说我可以,难道我就可以?父皇炼丹嘛,也算他的一丝执念,人上了年纪,怕死是情理之中,吃些延年益寿之药,也无伤大雅。”
商弦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显出琥珀色:“若所言为真?”
叶臻眉眼弯起:“那我也不当神仙!”
商弦不解。
他这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叶臻能看懂的困惑。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指腹压在书面上,压出一道极浅的凹痕,指关节微微泛白。
凡人求飞升,那是千年不变的执念。
“我不明白,这世间有什么好的?你为何不愿?”
叶臻正要开口。
殿外传来叮叮咚咚的跑步声。
那脚步声又碎又急,从回廊那头滚过来。
紧接着,欺雪的声音从殿门外炸开:“殿下!殿下!不好了!小郡主又和你养的那只花孔雀打起来了!”
叶臻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她朝商弦拱手:“老师!我去去就来!”
商弦点头。
他看着叶臻风一般掠出去的身影,指尖在书面上摩挲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琼花苑,一片混乱。
宫人侍卫们围成一团,把那只花孔雀和小郡主围在中间,却没人敢上前。
地上飘满了羽毛和细碎的发丝,一片狼藉。
老嬷嬷站在外围,念叨着造孽造孽。
叶杳白嫩嫩的小手正扯着花孔雀翠羽的一边翅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那只高傲的花孔雀的长喙,正衔着叶杳的头发。
“哎呦!”老嬷嬷直拍大腿,“小郡主啊……好不容易才养好的头发!这可怎么是好啊?”
叶杳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噙着泪,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减。
叶臻飞奔而来,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是她最心爱的堂妹,一个是她从小看到大、总爱追着她开屏的孔雀。
看见满地的羽毛和碎发,她心口抽搐了一下,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阿杳!翠羽!还不松开?”
宫人们见她来了,忙不迭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欺雪在后面喘着粗气,一把抓着霜天的手臂:“让我靠会儿,殿下也太能跑了。”
霜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双手交叠在身前,稳稳地站着。
叶臻几步上前,一手抓着叶杳的手腕,一手捏住翠羽的翅膀根,小心翼翼地分开。
叶杳一见她,眼里的泪光转了转,嘴瘪了又瘪,一把抱住叶臻的腰,模样可怜极了。
叶臻把想发火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