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退了两步,唰的一声撑开了尾羽。
它大概以为自己还是那只羽毛丰满、开屏能让琼花苑黯然失色的花孔雀,但从众人的眼神里,它看见了自己那稀稀拉拉的尾羽,左边缺了一大片,右边少了好几根,最中间那根最漂亮的长羽已经不知去向。
它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哀嚎一声,尾羽一收,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叶臻一手抱着叶杳,一手扶着额头,觉得早朝和今天的打架案,比批一百道折子还累。
她把翠羽从翅膀底下捞出来:“按照人来说你都三十多岁了,正值壮年,阿杳还不到十岁!你欺负一个小姑娘作甚?”
翠羽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但它仍梗着脖子。
叶臻看着它,叹了口气,转头问众人:“有人能告诉我阿杳和翠羽……为何要打架?”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下头去,谁也不想当这个恶人。
“殿下。”霜天手臂一抖,把挂在她手臂上的欺雪摇了下去,面无表情,“是小郡主先欺负翠羽的。”
叶臻张了张嘴。
她看着抱在她腰上的叶杳,她眼里噙着没干的泪,睫毛黏在一起。
叶臻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翻了几下。
她面上挂上一个笑容,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翠羽啊,你都是大孔雀了,就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你看……你虽然掉了些羽毛,但过些时日就能长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只美丽的孔雀了,开屏时比琼花苑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翠羽头上的冠子动了一下。
叶臻趁热打铁,声音拔高了半分:“你们不是喜欢看我舞剑嘛!我最近新学了几个招式,我改良了几处,舞出来一定好看!”
翠羽那双眼里亮起了光。
叶杳仰着脸看叶臻,眼泪还没干,眼睛已经弯了起来,她的目光在翠羽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说“姐姐最喜欢的是我!”
宫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捂住了嘴,眼神比方才亮了好几度。
连霜天也泛起一丝笑意。
欺雪捧着双手,一脸的崇拜加期待。
叶臻抄手将叶杳抱了起来,摘掉还挂在她发梢上的一片孔雀羽毛,随手一扬。
她身后跟着一群人,还有一只尾羽稀稀拉拉的、昂首阔步的孔雀。
霜天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叶杳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叶臻的背影上。
欺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霜天瞪了她一眼。
等帝后闻讯赶来时,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只能看见满地散落的花瓣和一片狼藉,在午后微风中打着旋。
“蕴华?人呢?”叶怀慈目光四下扫过,一脸茫然。
沈蕴华看了看地上,什么也没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舒了口气:“臣妾就说不用管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臻儿都能解决。”
叶怀慈也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往空地那边走了几步,捡起一片孔雀羽毛,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捡起一缕叶杳的发丝。
他把羽毛和发丝放在掌心:“孤就是想来看个热……”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蕴华就剜了他一眼。
“陛下。”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无奈,“你还是好好练你的十全大补丹吧!”
叶怀慈把羽毛和发丝往旁边一丢,快步走回她身边,双手握住她的手:“孤炼丹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永生永世在一起嘛……”
沈蕴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他们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她早就习惯了他说风就是雨的脾气。
她想起多年前他跟她说起炼丹的念头,他就说要炼出长生不老药,和她们共享万年江山。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好啊好啊。
结果他真的炼了,这些年了,还在炼。
她声音放缓,但语气仍然是认真的:“陛下,早早收了你那些心思吧,我们现在很好,别老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叶怀慈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搂过她的肩:“国师本领高强,他说孤有仙缘,就一定有!”
沈蕴华到底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行吧……还好那些丹药都没什么问题,对身体也好。”
叶怀慈点头,搂着她就往回走。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下次开炉炼丹的时辰,又或者是国师最近传授的什么新的吐纳之法。
沈蕴华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摇摇头。
琼花苑的空地上。
叶臻已经换好了一身雪白的衣袍,袖口紧紧绑着,衣摆在风中飘荡。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通透如水,剑柄上镶嵌着几颗闪闪的宝石,红色的剑穗在微风中微微荡漾,划出一道弧线。
四周站了一圈人,还有那只尾羽稀稀拉拉、昂着头的孔雀。
叶杳被欺雪牵着手,站在人群最内侧。
霜天在她们身旁站着。
叶臻抬手,挽了一个剑花。
那个剑花轻巧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剑尖画出一个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接着她向前一步,剑尖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带起满地花瓣,那些花瓣被剑气托起,旋转着飞向空中,随着剑尖飞舞。
剑随身动,地下的花瓣随着她的剑气飞扬,围着她的剑身形成了一道道洪流。
花瓣是粉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绕着她的剑尖旋转。
她站在花瓣中央,犹如花中仙子。
众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
剑光翻飞,裙摆划出一朵朵莲花,在空中绽开又消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她飞身跃向空中,剑尖指天,整个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在最高处停了一瞬,手腕一翻,剑尖画了一个圆,跟着她飞上去的花瓣在最高处炸开。
叶臻从满天花瓣中落下,雪白的衣袍被花瓣簇拥着,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忽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姐……姐……”声音细弱蚊蚋,像是说话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才更大声地喊了一声。
叶臻耳目极好,循声望去。
“阿杳?”她快步走去,将叶杳抱了起来,“谁说我的阿杳不会说话?这都会喊姐姐了!”
叶杳也咯咯地笑着。
宫人们看着,眼里闪过欣喜的泪光。
不远的拐角处,一抹月牙白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