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初雪,京都正式进入了嘉熙十八年的冬天。
这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有些晚,但进入冬日后温度就降得极快了。
亥月初九,初雪接连落下的第二日,天气已经冷的有些难耐了,偶尔刮起的北风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身上,已经有了透骨的寒意。
尤其是到了晚上,刚过戌时,路上早就已经没了什么行人,连那些总想着多挣些钱的摊主们都早早收了家伙什回家暖和去了,毕竟就算这两日虽然只是松松散散飘着些雪花,但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路上早就有了不少积雪,若是一个不小心走夜路滑倒摔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日晚上,哪怕鸿大将军府上发生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砸碎瓷器的声音甚至从书房飘出了大宅的院墙,也没有几个路人听见。
更不会有路人注意到,争吵过后,一辆马车驶出了鸿府,迎着飘雪,在尚未融化的积雪里碾出两道深痕,驶向了明成坊一处四进的大宅里。
不过,路人不知道,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知道,自有有心的人一直在关注着这宅子里的动向,也自然有人跟着这马车找到了鸿大将军这金屋藏娇的新住所。
寒冷的冬夜里,书房的窗户却敞开着,北风自由的穿梭,带着寒冷的气息,却依旧吹不散某些人的怒气。
“那个逆女,竟然敢质疑我。”鸿大将军显然气的不轻,他坐在太师椅上,背却挺的笔直,满脸铁青,青花瓷的茶盏被他重重一顿,差点碎在紫檀案几上。
这他还是收了手劲的,毕竟今夜他已经淬了好几个茶盏了,“她以为她是谁?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血脉,竟敢那般目无尊父。”
“她就是被那个女人从小教坏了。”鸿大将军额角的青筋甚至都在微微跳动,“怎么敢问出那样的话?”
刚才鸿晴儿最后那句带着讽刺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您可以不承认给母亲下毒,也可以模糊当年到底是谁带兵的功绩,但我就想问问,我是该姓江还是姓鸿?如果没弄错,您是入赘到江家的吧,父亲大人?”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戳着他的太阳穴,戳着他的心、他的骨,戳的他浑身发冷发抖。
这些都是他不想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是他这辈子的耻辱烙印。
他是谁?他是百姓人人敬仰的鸿大将军,是大燕的护国柱,他的威名不能有半点污损。
他,鸿翼舟,是江南百年世家鸿氏的第四十五代子孙,不是那个无父无母在街上的孤儿,不是那个靠女人施舍才活命的乞儿,更不是那个欢天喜地的讨着主家欢心的傻小子。
不,他不再是了,他也从未是过。
鸿大将军的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扶手的螭首雕纹,看似是在拼命抑制那无处爆发的怒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微微颤抖着手,到底是因为什么。
转眼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那种恐惧,那种被死死威压的窒息感,那种在低处的仰视感,那种渴望被认可和看见的卑微感。
他突然间有了一丝自我的怀疑,难道是那些曾深入骨髓的敬畏,又冒出头来了吗?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垂眸看向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有些泛着青白的指尖,他害怕的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既然当年他敢下毒毒死她,他就已经突破了那层最深的恐惧、那些桎梏他的一切,那个女人早就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了,是他向更高处攀登所踩下的尸骨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死了的女人,他只是不能允许有人阻止他继续向上走,不能允许有人阻拦他名留青史。
所以,鸿翼舟心中的怒火燃的更旺了,还是要怪那个死女人、还有那个她的好妹妹江斐儿。
就是她们,一个明明都死了还留下一个什么红巾军,让他至今不敢轻举妄动,另一个教坏了他唯一的女儿。
不对啊,他忘了,鸿晴儿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子嗣了。
鸿大将军缓缓松开了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指节,他一点点将后背抵在太师椅冰凉的靠背上,绷紧的脊骨一节节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