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裂
长平十三年六月,江南的梅雨季还没过去。
苏州周家老宅的天井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青石板被浸得发黑,檐角的水珠滴下来,打在石缝里,声音碎碎的,像一把豆子洒在瓦片上。廊下的青苔已经长得很厚了,脚踩上去微微发滑,周铎进门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底沾上来的那一小片绿,没有擦,直接转进了廊下。
他沿着回廊往正厅走,回廊两侧的立柱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刷的桐油,被梅雨泡得微微发亮,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走到正厅门口时停了一下,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身上的雨水落一落,才迈步跨了进去。
周奎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核桃表面已经被磨得油润光滑,在他掌心里慢慢地转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他抬眼看了周铎一眼,没有问“怎么样”,只是把核桃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周铎自己开口。
周铎在周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湿了的袍角理了理,然后说:“安王那边,没松口。”
周奎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过了半晌,他才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周铎顿了顿,“他说他这条命是甲申年他妹妹守城时一并守下来的。还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周奎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对核桃,在掌心里转了几圈,停下,又转了几圈,然后搁下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雨水声从大到小,又从小变大了一轮,才开口说了一句:“安王那边走不通,他跟他妹妹是一伙的。”他停了一下,“那就换一个人。”
周铎问:“换谁?”
周奎说:“定王。”
周铎怔了一下。定王朱慈炯,周皇后所出第二子,比安王小几岁,也是嫡出,性情温和,读书多,比他大哥书生气还要重一些。周铎想了想,说:“定王那边……走得通吗?”
"定王和安王不一样。"周奎说,"安王从小和他妹妹一起长大,他妹妹做番薯试种、办夜课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后来甲申那一年,他跟着太上皇南下,路上见过流民是什么样子,知道饿殍遍野是什么景象。定王不一样,定王那时候还小,被护得好,没吃过那些苦。他一直住在宫里,书读得多,规矩懂得多,但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你跟他讲祖制礼法,他听得进去;你跟他讲百姓疾苦,他听得懂道理,但心里没有感觉。"
周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跟他讲祖制。"顿了顿,问道“什么由头去?”
“送茶。”周奎说,“苏州新茶下来了,给安王送过了,也该给定王送一份。一样的茶,一样的礼数,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铎站起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沾着的那片青苔——已经被门槛蹭掉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小片干枯的痕迹。他跨过门槛,又走进了雨里。
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停。苏州城里遍地积水,街面上几处低洼的地方能没过脚踝,有人在用扫帚把水往排水沟里推,竹条刮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铎从周家老宅出来没多久,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泛着光。他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路,河边的柳树枝条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细碎地掉进河面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浅纹。
三日后,南京定王府。
朱慈炯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大学》,已经翻了半天没有翻页。书页上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但没有读进去。他的目光停在纸面上,像是在看那行字,又像是在透过那行字想别的事情。窗外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搁在案角的那方旧砚台照出一小片温润的光。他搁下书卷的时候,纸页发出一声细响,像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门房通报说“苏州周家表舅爷求见,送新茶来”,朱慈炯愣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送茶?”门房说:“是,说苏州新下来的吓煞人香,给殿下尝鲜。”朱慈炯想了一下,他和周铎不算熟,往年只是逢年过节在宫里见过几面,私下从无来往。但他还是放下了书卷,说:“请进来吧。”
周铎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青布包裹的茶罐,用双手奉上:“今年苏州的吓煞人香,头采,叔父特意让臣送来给定王殿下尝鲜。”
朱慈炯接过来,打开茶罐盖看了一眼,茶叶卷曲成螺形,颜色碧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他点了点头:“好茶。这茶香得霸道,叫‘吓煞人香’倒也贴切。回去替我给外公道声谢。”
周铎应了。朱慈炯让人看座奉茶,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周铎先问了问定王的身体,问了问南京的天气,又问了问书房的藏书。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又像是根本不着急。朱慈炯端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
茶过三巡,周铎把茶盏放下,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聊起最近的财税改革:“殿下可曾想过,新政推行已逾十年,陛下虽圣明,但朝廷养士的根基却在一天天松动。”他顿了顿,“臣这些话不是替周家说的,是替天下读书人说的。士绅免税,是朝廷养士的根本;宗室优免,是皇家体面的所在。如今一条一条地裁了,臣不是心疼自家的田产,臣是替朝廷担心——往后读书人寒了心,谁来替朝廷做事?”
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温度。然后他说:“新政既然已经推行,总不好半途而废。”声音不重,语气里没有坚定的味道。
周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臣在苏州时常听人说起,当今陛下登基之前曾对太上皇说过——非常时期,她代为承继大统,待江山安定、社稷稳固,终归是要还政于朱氏男嗣的。”他语气平缓,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安王殿下无心于此,那是安王殿下仁厚。可殿下也是太上皇嫡脉,满腹经纶,通晓治理之道。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殿下若有心,未必不能想想。”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只是把茶盏往桌面上轻轻推了推,像是把话也一并搁下了。
朱慈炯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书卷的封面上,没有翻动,也没有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表舅路上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语气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周铎应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炯还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看他,也没有起身。周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朱慈炯坐在原处,把手里的书卷合上了。他没有去看周铎留下的那罐茶,只是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隔几日,南京。田敦吉求见永王朱慈炤。
永王的居所在南京宫城东侧的一处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廊下摆着几盆石榴树,结的果子还没熟透,青皮泛着淡淡的白。永王朱慈炤今年二十二岁,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一本书。
门房通报说“田家舅爷求见”,永王愣了一下,放下书卷:“舅舅来了?请进来吧。”
田敦吉走进院子时,先站在廊下向永王行了一个礼,是外臣见皇子的礼数,规整,挑不出毛病。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缎袍,袍料是上好的,但剪裁略松,像是平常不太穿这样正式的衣服。
永王站起来回了个礼:“舅舅不必多礼,坐吧。”
田敦吉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先看了看永王的脸色,又看了看院中那几盆石榴,笑着说:“殿下这院子收拾得好,清清爽爽的。比上回臣来的时候,又多了几盆花。”永王说:“是太后让人搬来的,说院子里太素了,添点绿意。”田敦吉点了点头:“太后娘娘疼殿下,臣看得出来。”
两人闲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田敦吉又问永王近来读什么书,永王说在读《资治通鉴》,读到前朝旧事,觉得古人和今人也没有太大不同。田敦吉笑着说:“殿下肯下功夫读书,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臣今日来,其实还有一桩事想跟殿下提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