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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章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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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放下茶盏:“舅舅请说。”

田敦吉的声音低了些:“臣前些日子回扬州,查了查父亲当年留下的几处田产。新政清丈之后,有好几处庄子都落了亏空。臣不是心疼银子,银子没了可以再挣。臣只是想起父亲生前常说,这些东西都是他替殿下攒的根基。”他抬眼看了看永王,“殿下如今也成年了,有些事,臣觉得不该瞒着殿下。”

永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没有喝,过了一会儿才说:“新政的事,我听过一些。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臣不是要殿下操心朝堂的事。”田敦吉放缓了语气,“臣只是怕殿下将来根基薄了,被旁人比下去。安王殿下和定王殿下都是当今陛下的一母同胞,安王殿下有安王府的产业,定王殿下有定王府的门路,永王殿下呢?”他看着永王,“殿下虽非嫡出,但也是太上皇血脉,太后自来待殿下视如己出,从不曾让殿下短了什么。如今朝中有人提起‘国本’二字,说的都是安王和定王。可臣记得——”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陛下登基前也说过,非常之时,她只是代为承继大统。我听说,当下安王无心、定王尚在观望,不知永王殿下意下如何?”他抬眼看了永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说完这句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等永王自己接过话头。

永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没有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舅舅,你的茶凉了。”

田敦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浮在面上的几片茶叶沉到了杯底。他没有端起来,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茶盏,让它往桌面中心挪了半寸。他站起来道别:“殿下说得是。臣也只是随口一提。殿下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让人来找臣。”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永王独自坐在廊下,把那本《资治通鉴》重新翻开,翻到自己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他没有看进去,只是翻着书页,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手里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那几盆石榴前面,看了一会儿没熟透的果子,风正吹过树梢,叶子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阳光洒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像有人在暗处打了一盏灯。石榴果还很青,但已经结了。田敦吉那句话还在他耳边转。——“殿下也是太上皇血脉”。他母亲已经病逝了,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这句话是甜的还是苦的。他只能自己尝。但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尝。

他跨过门槛,进屋了。

六月末,京师。顾其言的密报已经呈到了朱媺娖的案头。

密报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用细麻绳扎着,封口处盖着御前谍报司的印。朱媺娖拆开麻绳,把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里面详细记录了周铎近期的活动轨迹:苏州到南京,南京到苏州,再到扬州,然后折返南京。密报的末尾写着几行小字:“周铎本月先后两次入南京,拜见了安王和定王,所会之人中还包括定王府属官、田太妃娘家亲戚。”

朱媺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想起上一世在父亲书桌上翻过的那段记载——不是这个时空的事,是她来之前那个时空的历史。那个时空里,大明亡了,清廷坐了江山,周家在甲申之后做的事,写在史书上,墨迹未干。

她记得那一段。甲申年北京城破,太子朱慈烺在乱军中逃脱,辗转乞讨回到京城。那时候长平公主已经被清廷安置在周奎府中养伤,太子无别处可去,只能投奔唯一的外家。周奎初时心软,开门见了外孙,备饭留宿,短暂隐瞒不报。长平公主看见兄长,兄妹抱头痛哭。那是周家在整件事里唯一的温情时刻。

但温情没有持续多久。周铎是周家实际主事人,他看透了大势——多尔衮不可能容下真正的明太子。私藏太子,满门抄斩;主动交出,反倒能保全田产爵位。叔侄二人密议之后,周铎率先提议逼太子改姓刘,谎称游学书生,以此避祸。太子不肯,说自己宁死不做平民,兄妹哭别后短暂出走。但太子在外无处求生,几日之后又折返周府。这一次周奎没有再犹豫,他主动上书多尔衮,把太子的行踪全盘上报,亲手把外孙送进了清廷的罗网。

后来清廷刻意制造了一场辨伪大戏,传唤周奎、长平公主一同到场辨认。周奎当众咬定来人绝非先帝太子,说江湖骗子,胆敢冒充皇室。长平公主看见兄长当场落泪,直言这是亲哥,周奎当众扇了她一记耳光,厉声呵斥她认人不清,逼迫她改口附和。周铎在一旁帮腔,罗列编造的破绽,佐证太子伪造身份。太子最后被斩了,所有敢指认太子为真的太监、朝臣尽数处死。周奎因为主动献人、配合审案,获清廷赏赐绸缎百匹、白银百两,心安理得地保住了自家宅院和江南田产。

她那个时候就想,如果她是长平公主,有机会一定要先把这群人按住。后来她确实按住了,查了田产,追了税银,周家退了京师的宅邸迁回苏州。她以为按住了。但有些东西按不住,有些根扎得太深了,拔过一次还会再长出来。

她拿起朱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两个字:“继续。”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搁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了两个更小的字:“盯紧。”那两个字的笔画比往常更重一些,像是笔尖在纸上多按了一息才抬起来。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果子正在变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辈子周家的手不会再伸到太子面前了,但伸到定王面前也不行。谁说都不行。

当天晚上,她没有通过内阁,直接下了一道手谕,由内侍传往南京。手谕写得简短:“朕拟于明年春亲赴南京,奉太上皇灵柩入陵安葬。安奉礼毕,太后及宫中年幼皇子皇女,随驾同返京师,居住紫禁城。安王、定王、永王等成年诸王,于京中择地营建王府,一应工费由内帑拨付。各府即日起筹备搬迁事宜,毋误。”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改,交给内侍发了出去。

南京,周太后的居所。手谕传到这里时,她正在灯下看书。是一本游记,讲的是江南的风物,书页已经翻卷了边。她没有抬头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内侍退下了,她把手里的书搁在膝上,没有继续看,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灯焰上,看着它轻轻地跳动着。

第二天,她遣人写了一封信,送往苏州周家。信是她口述的,由身边的女官代笔,写完之后她亲自看了一遍,又让人加了一行小字:“信到即阅,不必回。”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什么,但她总得做点什么。

六月初十,苏州周家老宅。周奎收到了周太后的信,拆开看了一遍,收进了书案第二层的抽屉里。他对周铎只说了三句话。头一句是“太后那边你少去打扰”,第二句是“定王那边的事先放一放,别太急”,第三句是“茶叶还有多的,可以再给南京送一趟”。周铎应了一声“是”,两个人都明白,第一句是明面上的话,第二句和第三句是暗面上的话。

七月,南京定王府。周铎又来了,这一次没有带茶,只带了一句话。他在书房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临走前说了一句:“殿下,有些人已经动了。他们不是等新政停了再说话,他们是等殿下发话。”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也没有说“动了”是什么意思。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朱慈炯没有送他到门口。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周铎的身影在巷口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案。书案上摊着一封信,是朱媺娖前几日寄来的私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问定王府近日可好。这封信一直搁在书案上,和那本《大学》放在一起。

七月末,南京。周太后正在灯下叠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她收到朱和垚从京师寄来的一封信,打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信纸折坏了。信上的字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画都认真,看得出是坐在书桌前,在灯下一字一字慢慢写的:

“孙垚谨禀皇祖母万安:

日来孙恒随工部冯匠师习冶锻之术,专观熔炉火候。冯匠师尝言,孙持测温木牌手稳,较新入学徒更有定力,课业略有寸进,不敢稍怠。

姑母近日机务繁剧,每至宵分仍批阅四方章疏,幸餐食如常,寝息尚安,祖母不必远挂忧心。

京师时序较往年略早,槐花已遍落宫廊,每晨趋过长道,履之簌簌有声。待祖母銮驾归京,孙当引祖母闲游观。

伏惟慈体清和,暑气无侵。

孙垚顿首谨上”

她把那封信在灯下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她继续叠那件小衣服,手指穿过布料,下针比刚才稳了一些。窗外南京的夏夜安静如常,虫鸣从院子里传进来,稀稀落落的,偶尔停一阵,又响起来。她没有再把信拿出来看,但她伸手摸了摸衣袋,确认它在里面,又继续叠那件衣裳了。

七月中旬,京师。朱媺娖正在批阅江南新政推行官的月度汇报。她翻到松江府那一页时,看到了一段话:“松江府某村,有地主提前收租后主动退还,据报系佃农知悉新政细则后据理力争。该村推行官沈清河驻点一月,以口述方式逐户宣讲告示内容,成效显著。”

同一天下午,定王府的书房里,朱慈炯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前面,手里那本《大学》翻到了某一页,又从某一页翻了回去。他没有看进去,但他也没有起身。那封回信已经写好,但还搁在书案一角,信封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被封口的蜡印压着,蜡印上还留着指腹按上去的浅痕。

风从南边吹来,南京的夏天正走到最深处。紫禁城的宫墙外面,护城河上的水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几只水鸟蹲在水边的石头上,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宫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的人在灯下写信,有的人在灯下叠衣裳,有的人在灯下坐着,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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