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小满。
江临推开咖啡馆的门时,苏眠正踮着脚够架子上层的可可粉。衣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很白,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沟痕。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垮的结,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江临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苏眠身后,抬手把那罐可可粉拿了下来。动作很稳,指尖恰好擦过苏眠的手背。她比苏眠高半个头。
“给你。”
苏眠转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苏眠的鼻尖差点蹭到江临的下巴。苏眠没有退后。她接过可可粉,仰起脸看着江临,睫毛在射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分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
“今天做什么。”江临问。
“蛋糕。”苏眠的声音比平时轻,“……有个熟客订了生日蛋糕。我第一次做。”
江临看了一眼吧台上摊开的配料——低筋面粉、鸡蛋、淡奶油、可可粉、细砂糖。每一样都称好了分量,放在小碗里排成一排。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配方,字迹很淡,有几处用铅笔涂改过。
“以前没做过?”
“没有。”
“我帮你。”
苏眠歪了歪头。“你会烤蛋糕?”
“不会。但我知道怎么——”
“知道怎么找答案。”苏眠替她把话说完,嘴角弯起来。她这一周笑了很多次,每笑一次,眉眼弯起的弧度都有一点不一样。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点点逗人的意味,眼睛微微眯着,下巴不自觉地往一边偏。和她在吧台后面那种客气的微笑判若两人。
江临垂下眼睛,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道。“开始吧。”
蛋糕比想象中难。
第一次打发蛋白,苏眠把打蛋器开到了最高档,蛋白溅了一围裙。江临伸手把开关调低,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两秒才移开。苏眠的手背很凉,沾着蛋清的滑腻触感留在江临指尖,她没有去擦。
“匀速。和你教我的拉花一样。”江临说。
苏眠转头看了她一眼。江临站在她侧后方,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吧台的木纹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苏眠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江临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蛋白霜上。
然后是拌面糊。苏眠的手法太用力,面糊差点搅出筋。江临从她身后伸出手,握着她拿刮刀的手腕,带着她慢慢翻拌。从下往上,转盆,再从下往上。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搅的不是面糊,是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你手把手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江临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苏眠的耳廓。
苏眠的耳尖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漫过耳廓,漫到耳根。颜色很浅,但咖啡馆的灯是暖黄色的,什么颜色在这光下面都无处遁形。她脖子微微缩了一下,下巴往下压,像是在躲那个声音。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反而放慢了翻拌的速度,把每一个动作都拖长了半秒。
“耳朵怕痒。”苏眠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故意的。”
苏眠用沾了面粉的手指弹了一下江临的手背。面粉在江临手背上绽开一小朵白花。江临低头看了看,没有擦。面粉在她手上留了整个下午。
蛋糕进烤箱之后,两个人靠吧台上等着。苏眠把计时器扭到四十分钟,烤箱开始散发出甜暖的香气。吧台上散落着面粉、蛋壳、刮刀和不锈钢盆。苏眠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大腿侧面的布料蹭着江临的裤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开。
忽然苏眠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江临的嘴角。
“面粉。这里。”
她擦得很慢。指腹从嘴角划到脸颊,然后在颧骨的位置停住。那里其实没有面粉。她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把手指放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江临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睛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相遇——近到她能数清苏眠睫毛的根数,近到苏眠瞳孔里她的倒影比镜子还清晰。
烤箱“叮”了一声。没有人去看烤箱。
苏眠的手指从江临脸上滑下来,沿着下巴的线条,最终落在锁骨上方那个小小的凹陷里。指尖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脉搏。
“江临。”
“嗯。”
“你心跳很快。”
“那是因为咖啡因。”
“你今天只喝了半杯。”
江临没有说话。她的脉搏在苏眠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骗不了人。
蛋糕脱模的时候,苏眠用刀修边,切下来的边角料搁在小碟子里。她拿起一小块,递到江临嘴边。江临低头去接,嘴唇碰到了苏眠的指尖。苏眠的手指沾着巧克力奶油,很甜。江临把蛋糕含进嘴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慢到苏眠的手指在她唇边多停了一秒。
“好吃吗。”苏眠问。她的手指还没有收回来,停在江临下唇外不到一厘米的空气中。
“甜。”
“太甜还是刚好。”
“刚好。”
江临说完,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那里沾了一点奶油,白色的,被舌尖卷走。苏眠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苏眠伸出自己的拇指,在自己嘴角的同一个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无意识的模仿。她把拇指上沾到的那点奶油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嗯。”她说。
这个“嗯”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为了评价蛋糕,也不是为了接上一句话。只是发出一个声音,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段忽然变得很稠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