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花的时候，苏眠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江临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分别握住了她两只手的手腕。一个环抱的姿势，没有完全贴上去，但距离近到苏眠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体温。她们的上臂和侧腰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但那层空气被体温烤热了，变成了一块看不见的薄纱，贴着两个人的皮肤。

“稳住。对。这样就不会歪。”

江临的声音贴在苏眠的耳朵后面，很轻，嘴唇离耳廓不到一厘米。苏眠的耳朵又红了，红到几乎透明。她深吸一口气，把裱花嘴对准蛋糕表面，挤出一朵玫瑰。花瓣有一点歪，但好歹看得出来是一朵花。

“还行。”苏眠说。

“很好。”

江临松开她的手腕，手指顺着苏眠小臂的内侧滑下来。滑得很轻，指甲不经意地划过皮肤，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又迅速消失。苏眠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没有收回手。

奶油用完了。苏眠把裱花袋放在一边，转过来。她背靠着吧台，江临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吧台边缘。这个姿势把苏眠圈在吧台和江临之间，不是困住，是环绕。进退都可以，但每一寸空间里都弥漫着巧克力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还有两个人身上各自的洗衣液味道。

苏眠仰起脸。她鼻子上沾了一小点奶油，在鼻尖的位置，她自己没注意到。江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刮掉那点奶油，然后把手收回来。但她没有去拿纸巾。她看着苏眠的眼睛，把食指放进自己嘴里，抿干净。

苏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碰都不会碰我。”

“那是以前。”

江临把手放下来，撑在吧台上，和苏眠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厘米。小指侧面的皮肤几乎贴着，差一点点就要碰到。那一点点的距离，比直接贴着更让人难以呼吸。

“那现在呢。”苏眠问。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江临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从苏眠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回眼睛。那个过程很短，但苏眠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江临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她嘴唇轻抿了一下，看见她撑在吧台上的手指悄悄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厘米。那半厘米，是江临身上所有防线土崩瓦解的距离。

“你自己看。”江临说。

苏眠真的自己看了。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江临的锁骨之间，然后慢慢往下滑——沿着衬衫的纽扣缝隙，一路滑到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布，她感觉到了江临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个从冰封里苏醒过来的东西在用力撞击。

“看到了。”苏眠收回手，但手指还勾着江临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没有松开。那颗纽扣被拉紧了一点点，在丝线上微微转动，像一颗即将被摘下的果实。

“江临。”

“嗯。”

“蛋糕。要凉了。”

“让它凉。”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松开那颗纽扣，把手放下来，却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搭在江临的手背上，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画着圈。

窗外，满街的银杏树已经绿透了，浓密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边残留着一抹橙色的晚霞，把咖啡馆的落地窗染成暖色调。路灯还没亮，街上行人稀少。

蛋糕在桌上，完整而安静，奶油的香气和咖啡的苦味搅拌在一起，弥漫在两个人之间那几厘米的缝隙里。

苏眠忽然踮起脚。

她的嘴唇在江临嘴角边极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碰完就退回来，快到像是没有发生过。只有嘴角残留的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和她鼻尖上重新沾到的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奶油。

江临愣住了。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又收缩，像是心外科监护仪上的一次早搏波形。她的嘴角还保持着被碰过的温度，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

然后她伸出手，拇指轻轻蹭过苏眠鼻尖上那点新的奶油，放在自己嘴边抿了一下。动作很慢，眼睛没有离开苏眠的脸。

“巧克力的。”她说。

苏眠低下头，把脸埋进江临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那口气的温度全部渗进江临的锁骨，温热，潮湿。她抓着江临的衬衫前襟，鼻尖蹭着锁骨上方那个小小的凹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的位置。

“蛋糕真的要凉了。”苏眠的声音闷在江临颈窝里，含含糊糊的，像是快睡着了。

“嗯。”

“那你还抱着。”

“你说的，蛋糕要凉了。”江临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陈述手术记录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苏眠背上轻轻划着，隔着围裙和薄薄的亚麻衬衫，画着和刚才苏眠在她手背上同样的图案——缓慢的、不急不缓的圈。

又过了很久，两个人才终于分开。

苏眠去拿蛋糕，江临把烤箱关掉。她们把蛋糕包装好，放进冰箱里等客人来取。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会在吧台转角处碰到——苏眠侧身让路，江临伸手去够抹布，身体轻轻擦过的瞬间，都会不约而同地慢下来。

最后一次擦过的时候，苏眠停下来，额头抵在江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站了几秒。江临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客人快来了。”江临说。

“嗯。”

“围裙上有面粉。”

“你帮我拍。”

江临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帮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干净。手掌轻轻落在苏眠的腰侧，一下，两下。面粉在夕阳的光线里扬起来，像细小的金色尘埃，在她们之间缓慢地飞舞。

窗外，路灯亮了。满街的银杏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绿色光泽。蛋糕安静地立在冰箱里，奶油玫瑰的花瓣被冷气冻得更挺括了一些。

咖啡馆的门上还挂着“休息中”的牌子。没有人来打扰。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块刚刚学会怎么被人喜欢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