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投结束后的那段日子,苏眠每天都会在黑板角落用极小极小的字记一个数字。不是今日营收,不是进货清单,是倒计时。她查了新闻,研究了法案推进的时间表,又打电话咨询了民政局的预约流程,然后自己算了一个大概的日期,从那一天起开始倒数。江临每天过马路时都能看见那个数字在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从一个“三”变成一个“二”,又从一个“二”变成一个“一”。
变成“零”的那个晚上,苏眠把黑板擦了。粉笔灰在路灯下扬起来,落在她围裙上,她低头拍了拍,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新字。她写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一路嗒嗒嗒地响过去,不像以前写今日特饮时那样一笔一画地描。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粉笔放进口袋里,转身推门进店,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早上江临没有定闹钟。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浅金色,苏眠不在枕边,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马路上人还不多,银杏叶在晨光里泛着金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苏眠的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了,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醒了直接过来。不急,慢慢走。反正我哪里都不去 (?????)”
她换上那件白衬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枚银戒指,用擦银布仔细擦了擦。戒指内侧的“眠”字有一点点氧化发暗,她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蹭不掉——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不是脏。她把戒指放进口袋里,系上风衣扣子,推门走进十一月的晨风里。
过马路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块黑板。上面的倒计时数字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八个字——“今天领证。桂花糕免费。”那个“免”字写歪了,大概和苏眠每天早上系围裙时一样——右边比左边高。她站在黑板前看了片刻,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苏眠正踮着脚往吧台上方的小木架挂一条小彩灯——不是节日用的那种花哨彩灯,是暖白色的,和咖啡馆原本的灯光几乎融为一体,只是多了一点点闪烁。她穿着那件浅杏色新衬衫,领口内侧的桂花刺绣刚好露在锁骨上方,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自己系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和黑板上的字如出一辙。她听见风铃响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截没缠好的灯线。
“你看到黑板了。”
“看到了。领证。桂花糕免费。”
“今天所有进店的客人,点美式送桂花糕。但他们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他们。”苏眠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站到江临面前,伸手把江临领口那根银链子从衬衫里拉出来,让戒指垂在纽扣外面,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好了。现在是结婚登记的标准着装。戒指在外面,衬衫是新的,领口没歪,袖口卷了两道。你今天没打领带——没关系,反正今天不打领带也好看。民政局不走红毯,不用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你今天这套刚好。”
江临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拉过苏眠的左手,把它轻轻套回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推到指根之后刚好贴合,锤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苏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重新被戴上去的戒指,把手指弯了弯,又伸直,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江临。
“你早上帮我戴戒指。昨晚你帮我擦戒指——我看到了,你用擦银布擦了好久。这是中秋节你送我的那枚。戴了一两年,从来没摘过。洗澡戴着,揉面戴着,晚上睡觉也戴着。不摘了。一辈子都不摘。今天去领证,就是把这句话写在一张有法律效力的纸上。”
“嗯。”
“你又说‘嗯’。今天说‘嗯’不够。今天要说——‘我愿意’那种级别的。”苏眠歪着头,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是那种明明很高兴但还在努力绷住、假装要提要求的模样,和她在便利贴上写“不接受反驳”时一模一样。
“我愿意。”江临说,声音平稳,和她每次在手术台上报出血量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和每次被苏眠拆穿之后索性不装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眠低下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咬完之后退回来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留下的月牙形浅印,帮江临把风衣领子整了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挂上,推开玻璃门,让十一月的晨光和银杏叶的气味一起涌进来。然后她回头看着江临。
“走吧。预约时间是十点。我预约的时候手在发抖,和第一次给你做桂花糕时一样。”她把手伸给江临,江临握住,两只手腕上褪成灰白色的五彩线贴在一起,戒指在无名指上安静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