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压过石板，颠的车角挂着的赤色流苏打在窗上，在薄纱上落下一片血色划痕。

庄盛垂眼看着手没有开口，只听小炉燃炭落下的细细碎裂的声音，掺合着窗外窸窸窣窣的流苏声打在耳旁，把静谧击碎。

车辙驶出平稳道路，向下颠了一瞬落入了土地之上，融雪渗入土壤带出些许春色，人群噪杂的交谈声随着车辙滚远渐渐消散，庄盛侧头看着被风吹起的薄纱，抿唇没有出声。

“可庄贞为何要害容景呢？他与容景并没有太多交集……”林启舟看着他，轻声开口。

林启舟虽与容景是同窗，却因家中事务时常不在浮海，并不似庄盛和程与安一般常与他有来往。

他只在几人与夫子的交谈中了解过这个人，大家口中的容景只是太傅亲人的遗孤，被他带至学宫之中，容景本人待人谦和，并不招摇，以至于众人都未与他有过冲突。

林启舟曾在学堂之上看过容景的文章，他行事稳妥，并不似他们几人偶尔说出偏执的言论，夫子曾说容景若来日进了朝堂，定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切不能让人见了他的软，被人利用。

这样的人，为何要有人害他呢？

“不一定是他。”庄盛并没有看向他的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桌上杯盏中的茶水中之上，“那个宴会里人群众多，甚至可以用鱼龙混杂形容，你说的这件事已经过了许久，并不能保证可以查出什么线索。”

他手推了一下茶盏，抬眸看着林启舟，“回景阳后，你若是得空来我府上一趟，我请医者为你看看。”

林启舟也垂下眼轻轻眨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马车很快停下，停在郊外的一间古老宅院之前，庄盛先林启舟一步下了车，站在门前仰首看着房上挂着的牌匾。林启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样子也抬头看着，他眯眼看着牌上被风雨侵蚀落下的斑驳痕迹，口中喃喃读道：“卯？这是什么字？”

“柳家，”庄盛开口解释道：“这是前朝宫制器具的官员，多年前受邀为皇帝坐了几个东西，之后就自请归家修养了。”

柳家几代为官，到他这里竟只剩了他一人，皇帝念他孤苦，特为他在景阳指了一间宅子，可柳老竟谢了皇帝，直接回了浮海老宅。

“我其实也不知道那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东西，而正好我前段时间得了一个新奇玩意，有些苦恼。此次竟有幸路过柳老故居，遂特意来拜访一下，想问问他有何看法。”

他话落罢，就上前几步轻轻叩响了被风吹得乱晃的破败木门，只听屋内传来一阵不规则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的木杖声，随后门边吱呀一响被人猛然拉开，门后站着一个鹤发老者，穿着一身灰白的冬服，支着一个弯头木杆倚着木门站着。

“你是何人？”老者虽看似过于衰老，嗓音却格外的敞亮，他身形见缩，挺着背仰首看着庄盛。

他一双眼格外的亮，直勾勾地盯着庄盛的眼睛。

庄盛躬下身对着他拱手行了一礼，他头并未抬起来，朗声道：“在下三皇子庄盛，特从景阳而来拜访柳老，想询问您一件物品的事情，不知柳老可否让我们二人进去与您详谈？”

柳老却拧着眉，厉声拒绝，“我与你们皇家的事情早就结束了，我也早已忘记过往之事，你不必再问我。”

说罢他便要将门合上，庄盛上前一步抵住了门，“我并非询问皇家事宜，此次前来我并未告知任何人，只以庄盛身份前来。”

他一手虚虚抵在木板之上，一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弯刀摆在他眼前，柳老关门的手一顿，视线也紧紧被上面夺目的珍贵宝石吸引。

“请问柳老是否知道这件物品是什么来头？”庄盛又将匕首收回手帕之间，垂眸看着柳老的眼睛温和笑道：“您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详细谈论一番吗？”

柳老挺着的背稍稍佝偻下去，他抵着门的手稍稍松了一瞬，朔风吹开身后松树发出细碎声响，他身形向后撤了一步，随后没有开口，转身向里走去。

——

“林伯。”容景手扶着门口的木桩，抬眼看着坐在堂中打着算盘的中年男人，他发丝全都拢在身后十分利索，穿着一身暗绿衣衫，袖口都绾了起来。

林伯手下动作停了下来，容景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只穿着一身带着毛领的白色袍子，看起来毛茸茸的。他身形本就与先前一般相似，此时又因前段时间病了一阵，身形瘦弱了些许，更像原来那个壳子。

“打扰了，”他眯着一双眼笑着，一脚迈过了门槛，容景正要几步小跑过去，就身形一矮被身后追着的福禄伸手拉了起来，他收了疾跑的心思，扶着福禄的手小步向前走着，不多时就站在了管家身前。

“好……”他正要脱口而出一个好久不见，就被紧急收了回去。容景目光顺着桌上一转，又抬眼笑着看着林伯，“殿下曾与我说，若有事情就让在下与您联系，如今眼下我想出去一瞬，特意来与您报备。”

林伯面上还有些惊异，似乎是被他的熟络搞得有些迷茫，他一双眼落在容景眉眼之间，呆愣得看着他。

容景被盯得有些怪异，抿唇向后退了一步。莫不是自己太过招摇搞得对方发现了什么？还不等他细想，林伯就开口道：“宁……宁公子要去哪里，我让人备车送您过去。”

“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随殿下出去，正碰到了我的远方堂妹，她说与我之前做过工的店家有联系，邀我过去一聚，我看今日天气甚好，最适出行。”他弯着一双眼笑着，温声道，他声音本就柔和，此刻放低一说，更似年幼一般的请求。

“那多谢林伯了。”他对着林伯一颔首，谢到。

不知道是不是庄盛早就料到他要出去，让人提前备好了车，车中炭火烧的比他屋中还要热上几分，他坐在车中掀开衣领，半眯起了眼睛。

他面前坐着两人正直着被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容景又扫了他俩一眼，苦笑一声阖眼靠在了软垫上。

不是。怎么两个人都陪着他来了。

管家和主人都离开府邸，真的可以吗？

容景对面，林伯和福禄谁也没把目光移开，不加掩饰的直直看着容景，容景被盯得面上有些发麻，他抬手遮住了脸，低声道：“劳烦二位别那我寻个乐了，看得我有些发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