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怀卿回到盛京的时候已经入冬了,空气里泛起丝丝凉意,无形落寞。一场大雨过后,天空一碧如洗,国公府书房外的枇杷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若怀卿上朝前遇上顾铮,阔别数日,顾铮瞧着挺拔了许多,他一见到若怀卿便神采奕奕地上前来:“好久没见了。”
若怀卿微微颔首表示回应:“应骆还被拘在宫中?”
顾铮走到他身旁,二人并肩:“是啊。你如今有功,若是想杀他,陛下未必不允。”
若怀卿低声道:“我杀他做什么?”
“不杀你问什么?”顾铮瞅了他一眼:“时局多变,你近日都不在朝中兴许不知,北境西辽蠢蠢欲动,我只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若怀卿垂下眼眸,正如顾铮所说,如今朝内能挑大梁的将军,只怕只有顾铮和其父顾长风。
“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将那群武官的位子都往上升了升,尤其是卜剑。”
若怀卿颔首:“我知道了。”
金銮殿上,青烟缓吐,满堂肃穆。
皇帝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折子:“辅国公此行有功,仅用时四月便查点边军粮草出纳,核实屯田实绩。朕一向论功行赏,且说说看,你想求什么赏赐?”
若怀卿拜下:“臣所求之事皆呈于奏折之上。”
皇帝捏着折子的手一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想推行新政?”
若怀卿道:“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天之上劈下一道闷雷,乌云聚拢。朗朗白日却昏暗地好像将夜,帷幔将光彩遮去了大半,殿中一片昏暗。
大殿之下的百官虽垂首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蔓延开来。若怀卿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大殿在重重帷幔的阴影之下,一道锐利的眼光却好似毒蛇出洞一般盘踞在他身上。
又是一道闷雷降下,丞相府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这场在盛京城头顶盘旋多日的雨终于降下,以洗劫世间一切污秽谎言的浩荡之势倾盆而下,打得窗纸啪啪作响。
“推行新政?”卜剑三人围坐在内室,议论着盛京城当下最热议的话题:“辅国公远离庙堂四月,这才刚一回来就要推行新政?竟也不看看今日陛下的脸色都漆黑成什么样了。”
卜佩缓缓抿了口茶:“古往今来但凡是推行新政,提倡改革的,就没几个是被当权者所喜的,陛下脸色难看也正常,换谁也不希望自己推行多年的政策被人贬地一无是处。”
卜剑听得一头雾水:“所以陛下也不赞成此举?”
一直寤寐的崔相缓缓睁开了双眼,遍布眉眼的皱纹间透出些许疲惫:“自然不喜。若是喜,就该秘而不宣,又怎会在大殿之上告知百官?须知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所以您的意思是……”
“陛下,在等我们动手。”
卜剑的脸色须臾间变得有些难看:“这……辅国公背后的荆楚若氏根基如此之深,只怕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
“树大招风,动不了枝干,难道还动不了茎吗?”
“这……”
卜剑犹豫之际,卜佩恍然大悟:“可以对沈蕴下手!”
卜剑此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若氏满族名流,上下都跟铁桶一般叫人找不到破绽,可辅国公偏要将自己和沈蕴这个蛀虫捆在一起,这就不能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隔日,卜佩便上书指责沈蕴在陇南私屯精兵是为了起兵造反,不得不防。被孝武帝以证据不足给挡了回去,卜剑随即提出,要求遣人前去陇南查探虚实。
孝武帝听到此计并未在第一时间反驳,而是追问卜剑觉得要如何查探。
卜剑道:“若沈蕴当真包藏祸心必然会有所破绽,不敢贸然会见使臣。”
孝武帝沉吟片刻后问,“依你之见,谁来担任使臣最为合适?”
卜剑躬身作揖:“必然要是一个能让沈蕴放下戒心,与沈蕴交情匪浅之人,可以是她儿时的玩伴,昔日的同窗……据臣所知,京中确实有一人十分符合。”
孝武帝连忙追问那人是谁。
卜剑道:“黄依鬓。”
话音刚落,黄依鬓那年近半百的老父亲在队列中狠狠一抖。
下朝后,顾铮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国公府书房,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火急火燎道:“这卜剑还真是一点好屁都没憋,怎么想的,让黄依鬓出使陇南,你是没看见,给黄依鬓她爹吓得站都站不稳了。我还以为他要将长青支使到陇南好给他大哥挪道……”
若怀卿道:“柳长青如今如日中天,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说到底还是欺负黄依鬓家里官小。”顾铮唏嘘感慨了一番:“我不日便要离京了,我不在京中的日子,劳烦您老帮我多多照看长青,回头婚宴上你坐主桌。”
若怀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