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若怀卿一句话便叫沈蕴愣住了，虽说俩人早已过了非要争个是非对错的年纪，沈蕴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若怀卿并未因这件事便对她产生嫌恶疏离之心，可即便如此，她听到这句话也还是会感到心口一阵。

虽然没见过那场面，但她几乎能想象出来，若怀卿如此缄默的人，是如何在朝堂之上维护她的。

若怀卿又道：“是非任由他人评议，此事你未曾做错，便不必愧疚，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沈蕴苦笑道：“可我确实杀人了……”

说完，她又不可避免地担心了起来，担心若怀卿会再次对她改观。

然而，若怀卿只是道：“是他们有错在先。”

沈蕴惊愕地看向若怀卿。

若怀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此事是有人做局，推波助澜让黄依鬓死在陇南，以此来挑起你和朝廷之间的矛盾。”

沈蕴笃定道：“是卜剑！”

若怀卿沉默地看着沈蕴，眼神中流露出肯定。

沈蕴深吸一口气，道：“又是他们！”

提起往事，沈蕴的眼眶都被恨意熏红了：“先前我总是后悔，我觉得我就该早早制止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来了陇南之后，我吸取教训，将王飞云造反的念头早早扼杀，可我没想到此举又害了黄依鬓！”

“不论我反不反，他们都会想方设法地逼我造反！”

沈蕴恨得咬牙切齿，理智即将溃散的前一秒，若怀卿抚上她的肩头，宽大温厚的手掌在她细瘦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这只是很平常的安抚动作，却叫沈蕴萌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皇帝赐婚，我想着不如嫁入皇子府安稳度日，可我始终还是没有办法劝说应不染和骆叔，他们率兵驻扎在京郊，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劝说他们退兵回陇南。那几日我总是和应不染吵架，他坚决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是个叛徒。”

“后来喜宴，我在厢房之中，四皇子走了进来，我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歇了，我便知道他们动手了。四皇子此时就站在我面前，我想起她母妃和我母亲有旧怨，当年萧家灭门也有她的一份功劳，我便将他杀了。那时我又很想率兵杀入宫中，我想血洗金銮殿，我想向皇帝要个真相，可我走出来又遇到了你……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最后还是入了玄武门，我不是去支援的，我竟然是去劝降的……”沈蕴说道此处，自嘲地笑了起来：“可想而知，应不染当然不会同意，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既愤怒又无奈……我也没想到，最后他会为我挡剑。”

“后来我又听说，应不染的死是骆叔刻意造成的结果，他想用应不染的死来逼我，逼我造反。”

说到最后，沈蕴哽咽抬头，字字发抖：“他们……从小就告诉我要复仇，要为萧氏一族平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真相的代价这么大？”

真相的代价，涵盖了她顶替她人性命，颠沛流离的一生，涵盖了骆叔隐姓埋名布局复仇的十多年，还涵盖了应不染那条年轻鲜活的性命。

每每想到此处，沈蕴便倍感疑惑，她不想复仇，她也不想要真相了，她甘愿往事被历史的尘埃湮灭，她甘愿萧氏的辉煌百年化作北冥国史上的废笔，她也甘愿自己一生无名无姓颠沛流离……走了这么久，她只想要身边的人不要再离她而去。

可这样委曲求全的愿望也在黄依鬓惨死的那一瞬化作泡影，沈蕴终于得知，即使她偏安一隅，这世道也不愿放过她。

而她所求的安稳与顺遂，也终究会如同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沈蕴忽然攥住了若怀卿的手：“每次和你相见，总是很担心我们还要分开，总是要想我们下次见面又是何年何月，到那时我们又是何种处境……”

若怀卿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垂下眼眸：“不会每次都分开。”

沈蕴没听懂他这话的弦外之音，但还是觉得很舒心，身子也随之松泛下来，顺势靠在若怀卿肩头。

这触感对于若怀卿而言就像肩头搭了一批绸缎一般，轻柔到无法言说。

春光泄入内室，外头阳光正好，在城主府院墙角落里，两只狸奴靠在一起，浑身细软的绒毛被阳光烘得十分熨帖，散发着蓁蓁暖意，他们在一片春光中互相依偎着。

好景不长，陇南的春意没持续多久便迎来一场倒春寒，骤然降温，冷空气肆意席卷着这座城市。若怀卿便是在这日离开，沈蕴照旧将他送到城门口，离别之际，沈蕴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对她说？

若怀卿皱着眉，好似当真思虑了一番，才说出那句：“照顾好自己，下次见的时候别又瘦了。”

直到目送若怀卿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沈蕴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若怀卿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到底也没能想出来若怀卿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试探？还是劝说？

如今时局这样紧张，他又大兴变革，怎会无故抽身来陇南，定然是皇帝和他做了交易，直到他转身离开，也未曾讲筹码告诉沈蕴。

沈蕴大抵也知道，他只是不愿她为难。

她望着若怀卿远去的身影，嘴里的喃喃自语被吹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