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妘雀随手折下半根树枝，用羽毛将其削成一只小哨子，“归木树枝有呼唤亡魂的力量，仙君吹响它，我们一定会来。”

“好，”霜离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我记得，我是从一条枯井模样的通道下来的，要如何回到地面？”

淮颂牵起她的手：“跟我来吧。”

妘雀站在她们身后，目送道：“仙君，再会。”

“嗯，一定会再会的，等我的消息。”霜离回过头，坚定道。

淮颂带她向树根上方飘去，拨开盘根错节的根系，钻入一条条迷宫似的岔路里，她的朝服险些被枝杈划破，霜离小心地护着她，忍不住道：“淮颂，不必把软弱当成缺点去恨，你只是比常人更加敏感细腻，你很好。”

“是么，”淮颂停了下来，“除了妘雀和清越，很少有人这样夸我，我以为，后人只记得我在史书里的样子……仙君，告诉你个秘密吧。”

“嗯？”

“你知道清越名什么吗？”

霜离思索道：“想不起来，抱歉，史书上好像没有多少记载。”

“闻启，启示的启，”淮颂轻声念道，像在念诵珠玑般珍贵的诗句，“她祖父原先定的是绮丽的‘绮’，她长大后不喜欢，说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她才不要当个物件，她要大启疆宇，启示天下。她总说羡慕我生来就被寄予重望，有‘真’这么好听的名字，可这个字，本不该落到我头上，我出身微末，家中再养不活别的孩子，爹娘才把我当做希望来教养，把他们留给不知道谁的‘真’字拿来给我做名字，教我识字写字，诵读诗书，推我去参考，选拔，送给氏族弟子作陪读……也是，若不是爹娘的养育之恩，我岂会遇到清越。”

“你靠着学识走到了她身边，成了大昭唯一的丞相，淮颂，不要妄自菲薄了，”霜离安慰道，“是因为当年我们仙门之间争抢灵力，扶持氏族，才会给你的改革带来那么大的阻力，追根溯源错在仙门，或者说鬼神，你只是希望世界变得更好，人人都有饭吃，何罪之有？”

淮颂诧异地看着她，“不是的，我……是我看不清时局……”

霜离拍了拍她的肩，捏起一团空气，装作扯棉花似的抛开，“烦恼，丢掉，遗憾，丢掉，改革变法，丢远些，统统丢掉。”

“这是？”淮颂一愣，转瞬笑了出来，“仙君竟也如此幼稚。”

“是我的一个朋友教我的，”霜离莞尔一笑，“她分明是个不惜命的人，却逢人便说，要好好爱自己……淮颂，你也是，若有来世，愿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谢谢仙君，日后若有办法出去，我且去中原看看，看看你口中的遥海镇是个什么地方，看看千年后的中原，是何等繁华模样。”

淮颂掀开一条根系，一道微光洒落，照得她魂魄愈发透明，“就送到这里了，仙君，再会。”

“再会。”

霜离拱手作别，向着微光飞了上去。

落日黄昏洒落黑土大地，敛骨棺中，霜离睁开眼，迎上最后一抹夕阳。

耳畔嗡鸣声不断，脑袋像是被人敲开过，魂魄撕裂的痛痛得她精神恍惚。

好在，除了疼痛，少一缕魂魄好像也没什么大影响，经脉间灵力依旧充盈，霜离捂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坐起身，听见身侧的传音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君尘似是察觉到了不对，询问后却只得到她一句“没事”。

“怎会没事，身魂分离又融合，其中痛苦是寻常人难以承受的，我在你储物戒中放了些丹药，服下会好受些。”

“谢了。”霜离将归木下的见闻简述了一遍，又发觉君尘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嘶哑得过分，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

“……你现在在哪？”

“快到邶阴山前了。”

“等我。”

她们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要赴一个寻常约会，霜离收起传音螺，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淡去，夜幕渐渐降临，将她笼罩，旷野的风穿过归木四周残缺的墓碑，呼啸声化作呜咽，吹散她眼角的一滴泪。

魂魄状态时未能接住的情绪突然间涌了上来，一股脑地涌向她心头，冥灵和翼灵们的遭遇回荡在她脑海里，历历在目。为什么，她忍不住想，为什么千百年前仙门造神时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孩子和鸟雀，为什么要折断她们的手臂和羽翼，叫她们不得高飞？！

鬼神之间的恩怨和纠葛，却要无数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来偿还，祂们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北海，还要收回灵力，让世间生灵自相残杀，叫江湖不得太平？！

她紧紧攥着妘雀给的小哨子，放声大哭。

北海，她要去北海揪出那群邪神，用剑与血告诉祂们：

你们不配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