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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雨夜失踪的邮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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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是暮色刚刚沉落,天边便滚过几声沉闷的雷,乌云如同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黑瓦白墙之上。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细密的雨丝便斜斜织了下来,由缓转急,敲打着青石板、木窗棂、河面上的乌篷船,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不多时,雨水便在街巷低洼处积起水洼,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光影揉碎在水中,整条古镇看上去湿漉漉、冷清清,像是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旧画。

苏清砚方才送走温知予,正将今日顾家玉簪一案的脉络整理记录在新的笺纸上。

前有天主教堂钻戒不翼而飞,神父以一己之过掩盖当年失职;后有宗族祠堂铜铃无风自鸣,牵出数十年前教书先生蒙冤惨死旧案;再有顾家传家玉簪密室失窃,竟是老管家为平息姐妹纷争而设下的一场无声局。

三桩异事,无一命案,无一暴徒,无一凶邪。

却无一不精准戳中青溪镇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亏欠、恐惧、偏袒、嫉妒、执念。

苏清砚笔尖顿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暗色。

那幕后之人的手法实在太过冷静,太过缜密,太过可怕。

他不杀人放火,不渲染诡异,不借妖邪作祟,只借着人心的缺口与陈年的伤疤,轻轻一推,便能让平静多年的古镇,掀起一场又一场无声的风暴。

更让他在意的是,此人手法与祖辈卷宗记载的那位奇门异人如出一辙——以人心为棋,以执念为子,以旧案为局,推演因果,印证术数,步步都在向苏家祖辈传承的道,发起无声的挑衅与对峙。

此人,必定就在青溪镇中。

苏清砚合上笔记,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是要将整座古镇的肮脏、愧疚、秘密,全部冲刷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拍门声,穿透雨声,猛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急促,带着风雨中的狼狈与绝望,不似乡邻问候,不似友人造访,更像是濒临绝境之人,最后的求救。

苏清砚眉峰微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

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沾满泥水,脚上的布鞋早已湿透,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青溪镇唯一的邮差,名叫陈小满。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性子腼腆,手脚勤快,每日背着墨绿色的邮包穿行在街巷之中,见人就笑,打招呼极是乖巧。整个青溪镇,上至宗族长老,下至稚童,没人不认识这个勤恳的小邮差。

可此刻的陈小满,全无半分往日的阳光爽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

一见到苏清砚,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湿冷的门阶上,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苏先生!苏先生求您救救我!求求您!”

苏清砚神色平静,伸手虚扶一把,声音沉稳安定,如同雨幕中唯一的支撑:“起来说话,发生何事?”

他这一扶,力道温和却沉稳,陈小满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手臂传入体内,慌乱的心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他踉跄着站起身,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把邮包弄丢了!全镇的信件,全都不见了!”

苏清砚眸色微沉。

青溪镇地处水乡,远离城池,消息闭塞,对外通信几乎全靠这一趟邮差往来。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邮差从镇口驿亭取来邮包,挨家挨户派送信件、银票、家书、契约,甚至官府文书、商路消息,全都系于这一个邮包之上。

丢了邮包,等同于断了青溪镇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其中不仅有平民百姓的家书问候,更有几大家族的生意契约、宗族的重要文书、药材行的供货单、学堂先生的往来信函,甚至还有几封给镇长沈敬山的官府密件。

一旦丢失,轻则人情失和、生意受损,重则宗族失序、镇子牵连问责。

这在青溪镇,是天大的祸事。

“详细说来,”苏清砚侧身引他入内,关上门隔绝风雨,递过一方干布,“何时、何地、如何丢失?”

陈小满紧紧攥着干布,指节发白,惊魂未定地回忆。

今日正是二十五,是固定取信的日子。

午后雨还未下,他按照惯例,独自前往青溪镇口的驿亭取邮包。邮包是厚重的墨绿色帆布包裹,封漆完好,沉甸甸一袋,被他牢牢背在身上。

从镇口驿亭返回古镇中心,只有一条路。

途经老石桥、荒柳岸、废弃的老渡口,再穿过半里地的芦苇荡,便进入古镇街巷。

这条路陈小满走了整整三年,风雨无阻,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出发时天色尚明,走到半路,天色忽然暗沉,雷声滚动,暴雨骤降。雨势大得离谱,视线模糊,道路泥泞,几乎难以行走。

他怕雨水打湿邮包,弄坏信件,便将邮包紧紧抱在怀中,缩着身子,顶着狂风暴雨,艰难前行。

途经荒柳岸那段无人小径时,怪事发生了。

暴雨如注,风声呼啸,他明明一步未停,明明紧紧抱着邮包,却忽然觉得怀中一轻。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风雨中轻轻一抽。

那沉重的邮包,竟毫无征兆、无声无息,凭空消失了。

陈小满当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疯了一般低头查看,怀中空空如也,背后空空如也,地上没有,路边没有,泥水之中更没有。

风雨太大,视线受阻,他趴在泥泞里摸索,双手刨得满是泥水、碎石划破掌心,连一封信纸、一片布角都没有找到。

那个沉甸甸、封漆完好、被他抱在怀中的邮包,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的怀里,离奇失踪。

没有脚步声,没有外人靠近,没有任何异动。

就那样,没了。

“我……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陈小满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出,“我在荒柳岸找了一遍又一遍,大雨里找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邮包就像……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清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密室钻戒失窃、祠堂铜铃自鸣、古宅玉簪暗藏,再到如今——风雨途中,怀中邮包凭空消失。

一模一样的手法。

无外人闯入,无暴力破坏,无迹可寻,无解可求。

看似离奇诡异,实则依旧是人心、视线、风水、环境,四重布局叠加。

“从驿亭取件到荒柳岸失踪,中间可有停留?”苏清砚沉声问。

“没有!一刻都没有!”陈小满用力摇头,“取了件我就直接往回赶,雨太大,我不敢耽搁!”

“路上可遇见旁人?”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陈小满嘴唇发抖,“暴雨天,谁会出门?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

“邮包一直抱在怀中?”

“是!一直死死抱着!生怕淋湿!”

苏清砚眸色愈沉。

无人、无路、无痕迹。

又是一场完美的“密室失踪”。

只不过这一次,密室不是房间、不是匣子、不是祠堂,而是狂风暴雨的荒路、他自己的怀抱。

幕后之人的手法,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嚣张,也越来越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前三次,针对的是教堂神父、宗族镇长、顾家内宅,皆是镇上有头有脸、藏着秘密的人物。

而这一次,他选择了最无辜、最底层、最无反抗之力的小邮差。

不图财,不害命,只为——

把一个本分勤恳的年轻人,逼入绝境。

苏清砚站起身,拿起墙角一把油纸伞:“带我去荒柳岸,现在。”

陈小满一怔:“苏先生,雨这么大……天这么黑……”

“越是大雨,痕迹越新。”苏清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雨停了,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陈小满虽恐惧至极,却也知道苏清砚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当即咬牙点头:“好!我带您去!”

两人撑开油纸伞,一前一后,踏入无边雨幕之中。

雨夜的青溪镇,寂静得可怕。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昏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雨声、风声、水流声,在天地间回荡。青石板路滑得厉害,水花四溅,寒意刺骨。

苏清砚步履沉稳,伞沿始终微微倾向陈小满一侧,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陈小满看在眼里,心头一暖,慌乱的心又安定几分。

这位突然返乡的苏先生,看上去冷淡疏离,却比任何人都要沉稳可靠。

一路沉默前行,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荒柳岸。

这里是青溪镇最偏僻、最阴冷、最无人踏足的一段路。

岸边长着数十株百年老柳树,枝桠扭曲,根系裸露,平日里便阴气森森,雨天更是雾气弥漫,鬼影绰约,风吹柳枝摇晃,如同无数只伸出的手。

路的一侧是临河陡坡,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另一侧是茂密的芦苇荡,深不见人,风声一过,沙沙作响,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正是陈小满说邮包失踪的地方。

“就是……就是这里……”陈小满声音发颤,指着脚下一段泥泞小路,“就在这里,邮包突然没了。”

苏清砚收伞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雨夜、暗路、老柳、陡坡、芦苇荡、疾风、骤雨。

所有条件,完美契合。

他没有立刻寻找,而是闭上双眼,以风水望气之法,静心感应此地的气场流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此地风水,名曰断途。”苏清砚缓缓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格外清冷,“路窄、坡陡、风急、水冲、柳煞缠路、芦苇藏阴,是整条青溪镇外路中,最容易迷人心神、乱人视线、遮人感知的一处绝地。”

人在极端环境下,心神高度紧张,注意力高度集中,反而会出现视线盲区、感知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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