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人在极度恐惧时,会看不见眼前明明存在的东西;
就像人在极度专注时,会忽略身边发生的异动。
暴雨、狂风、阴冷、恐惧,四重压迫叠加,陈小满的心神早已紧绷到极致。
他以为自己紧紧抱着邮包,一步未停,视线从未离开。
可实际上,在那一瞬间,他的心神被狂风暴雨扰乱,感知被柳煞阴气遮蔽,视线被雨水与柳枝遮挡,出现了极短暂的失神空白。
就在那短短一息之间,布局者动手了。
“不是邮包凭空消失,”苏清砚声音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陈小满耳中,“是你在那一瞬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陈小满浑身一震,瞪大双眼:“我……我不懂……”
“你太过紧张,太过害怕雨水毁了信件,所有心神都集中在‘抱紧、不淋湿’这一件事上。”苏清砚耐心解释,“风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柳枝晃动遮挡了视线,阴气扰动了你的心神。”
“布局者就藏在路边芦苇荡中,趁着那一瞬间的感知空白,以极快的手法,轻轻一抽,便将邮包从你怀中取走。”
“你回过神来时,他早已带着邮包,藏入芦苇深处。”
“你慌乱之下,心神崩溃,只记得邮包凭空消失,却根本记不起那一瞬间发生过什么。”
这不是邪祟,不是妖法,不是怪力。
依旧是人心、环境、手法、时机,四重完美配合的——
无声局。
陈小满呆呆站在雨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泪水再次涌出:“是……是这样吗……可是我明明……”
“你没错,错的是设局的人。”苏清砚打断他,“他算准了你的性格,算准了你的路线,算准了今日的暴雨,算准了你会在此地心神失守。”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清砚不再多言,提着油纸伞,缓步走入路边的芦苇荡。
芦苇荡极深,雨水浸透枝叶,泥泞湿滑,阴暗幽深。他目光锐利,在杂乱的芦苇丛中,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
布局者手法再干净,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不过片刻,苏清砚脚步一顿。
他蹲下身,指着泥地上一处极浅、极隐蔽的踩踏痕迹:“这里。”
痕迹很浅,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失,若非他眼力过人,根本无法察觉。那是有人刻意压低身形,快速穿行时留下的脚印,脚尖指向芦苇荡深处。
除此之外,一截折断的芦苇枝、一片被蹭落的柳叶、一处微微压倒的草丛,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布局者,确实从这里带走了邮包。
陈小满凑过来一看,顿时泣不成声:“真的有痕迹……真的有人……苏先生,我就知道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没有失职!”
他最恐惧的,从来不是丢信,而是被扣上“失职、偷窃、监守自盗”的罪名。
他家境贫寒,全靠这份邮差差事糊口,一旦被认定失职弄丢全镇信件,他不仅会丢了差事,更会被整个青溪镇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清砚微微点头,顺着痕迹,继续深入芦苇荡。
越往深处,痕迹越明显。
布局者显然极为自信,算准了暴雨天无人敢进入芦苇荡,更算准了陈小满受惊之下,只会在路面疯狂寻找,绝不敢深入这片阴森之地。
大约深入半盏茶的路程,前方出现一处低矮的土坡。
坡上长着茂密的灌木丛,隐蔽至极,从路上完全看不到。
苏清砚伸手,轻轻拨开灌木丛。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墨绿色帆布邮包,安静地躺在草丛之中,封漆完好,沉甸甸的,一封信件都没有丢失。
陈小满当场僵住,随即狂喜着冲过去,一把抱住邮包,放声大哭:“找到了!找到了!我的邮包找到了!”
所有信件,完好无损。
所有文书,安然无恙。
他没有失职,没有偷窃,没有弄丢。
苏清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雨中狂喜落泪的少年,眸色没有半分波澜。
找到了邮包,只是破了眼前的局。
却没有找到设局的人,更没有解开这场贯穿青溪镇旧案的迷局。
幕后之人,依旧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一切。
“信件完好,你可以回去交差了。”苏清砚淡淡开口,“无人会怪你。”
陈小满擦干眼泪,抱着邮包,对着苏清砚深深躬身,恭敬而感激:“苏先生,大恩不言谢!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报答。”苏清砚语气平静,“记住,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只当邮包是你在芦苇丛中无意找到。”
陈小满一怔:“为什么?”
“设局的人还在镇上。”苏清砚目光望向茫茫雨幕,声音低沉,“你若说出真相,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陈小满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当即用力点头:“我明白!我听您的!我什么都不说!”
他虽年轻,却也知道利害。
那个能在暴雨之中、在他怀中无声取走邮包的人,太过可怕,太过诡异,绝非他能招惹。
“回去吧,把信件送完,早点回家,今夜不要再出门。”苏清砚叮嘱道。
“是!苏先生您也小心!”
陈小满抱着失而复得的邮包,再三道谢,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芦苇荡前,只剩下苏清砚一人,独立风雨之中。
他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串浅浅的脚印,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人手法干净利落,算尽天时地利人和,对青溪镇的风水、路径、人心、天气,全都了如指掌。
他选择陈小满,并非随机。
陈小满无背景、无势力、无秘密、无反抗之力,是最完美的棋子。
毁了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却能在青溪镇掀起一场小小的恐慌——
连最本分的邮差、最普通的信件,都会离奇失踪。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他可以在青溪镇任意出手,无人能挡,无人能查,无人能敌。
更是一种直接的挑衅。
向苏清砚,向苏家,向所有藏着秘密的人,宣告——
游戏,才刚刚开始。
苏清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柳叶。
祖辈卷宗上的记载,再次浮现在脑海。
“异人术法,以乱心为始,以迷目为术,以旧案为局,终以因果为偿。”
“其性冷,其心硬,其术诡,其志偏。与苏家‘正心、正途、正因果’相悖,故生怨怼。”
如今看来,一字不差。
此人,就是当年与苏家祖辈结怨的奇门异人。
他回来了。
以一场场无声局,一步步揭开青溪镇的陈年旧伤,一步步将苏清砚逼到台前,一步步完成他心中那套“执念即业、众生皆棋子”的诡道术数。
苏清砚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渊的坚定。
前四局,对方先手。
从钻戒、铜铃、玉簪,到邮差。
步步紧逼,步步攻心,步步都是旧案与人心。
那么接下来,该换他出手了。
幕后之人既然以旧案为局,以执念为棋,那他便顺着对方的路子,一步步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一步步瓦解对方布下的所有棋子,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
雨,还在下。
苏清砚撑开油纸伞,缓步走出芦苇荡,踏上荒柳岸湿滑的小路。
昏黄的天光,冰冷的雨水,扭曲的柳影,湍急的河流。
这幅阴冷孤寂的画面,像极了祖辈卷宗里记载的,下一桩旧案。
苏清砚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古镇深处,那间临河而建、药香弥漫的老药铺。
卷宗上记载的第五桩旧事——
药铺沉香失窃,掌柜疑心伙计,师徒反目,伙计投河自尽,冤魂不散,每逢雨夜,便有药香从河面飘来。
苏清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
既然你要继续布旧案,那我便接着。
下一局,药铺沉香。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人心,算计到何种地步。
风雨更急,油纸伞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溪镇茫茫雨幕之中。
平静的古镇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一场以人心为棋盘、以执念为厮杀的对弈,已然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