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寒意浸骨。
苏清砚从荒柳岸返回祖宅时,衣摆已沾满泥泞,油纸伞沿不断滴落冷水。他没有立刻更衣,而是站在西厢房窗前,望着雨幕中沉沉睡去的青溪镇,长久沉默。
陈小满的邮包失而复得,看似一桩小事平息,却让那幕后之人的轮廓,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此人不急不躁,不贪不怒,每一步都踩在旧案的节点上,每一局都扣着人心最软的地方。教堂钻戒是愧,祠堂铜铃是冤,顾家玉簪是偏,雨夜邮差是怯。
一环接一环,一桩接一桩,有条不紊,步步紧逼。
他不是在作乱,是在重演旧事。
他不是在挑衅,是在完成推演。
苏清砚回身走到桌前,重新铺开祖辈泛黄的卷宗,指尖落在那一行早已淡去的墨迹上:
药铺和顺堂,沉香失窃,师徒反目,伙计投河,每逢雨夜,河上香起。
字迹浅淡,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阴寒。
卷宗记载,三十年前,青溪镇和顺堂老掌柜收一徒弟,名唤林小河,勤恳老实,日夜侍药,深得师父信任。老掌柜有一块百年沉香,镇店之宝,藏于内阁暗柜,从不示人。
某夜大雨,沉香无故失窃。
老掌柜疑心徒弟,当众拷问,逼问不成便动用家法,将人打得遍体鳞伤,赶出药铺。林小河百口莫辩,含冤受辱,雨夜投河而死,尸体顺流而下,再也没有找到。
自那以后,每到雨天,和顺堂附近的河面,便会飘起淡淡的沉香气息,经久不散。
老掌柜惊吓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药铺由其子接手,可那雨夜沉香的异事,却成了青溪镇最有名的悬案之一,流传至今。
苏清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邮差一案刚落,下一桩,必定是和顺堂。
幕后之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翻旧案,掀旧怨,揭伤疤,逼出所有藏在岁月里的亏欠与隐瞒。
他要让活着的人,再次面对当年不敢面对的罪;
让亏欠的人,再次承受当年不敢承受的怕。
而这一切,都是冲着苏家而来。
祖辈当年以“风水安定、镇怨息事”为由,压下了林小河的冤情,没有彻查,没有昭雪,只以“失窃悬案”草草收场。
这一局,是对方刻意选的——
报当年苏家压案之仇,逼苏清砚亲手翻案。
窗外雨声淅沥,如同催命鼓点。
苏清砚合上卷宗,眸色沉静如水。
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
我不等你来掀,我主动去破。
次日清晨,雨停雾散。
青溪镇被水洗得一尘不染,河面泛着薄雾,乌篷船轻轻摇晃,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陈小满昨夜受惊,却也安稳送完了所有信件,今日一早便照常背着邮包穿行街巷,见人依旧腼腆一笑,对昨夜离奇之事绝口不提。
有人问起邮包如何,他只笑说是雨大滑落草丛,有惊无险。
镇子表面平静,暗流却已涌动。
不多时,和顺堂方向,果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清砚换上素色长衫,不急不缓,向着临河的和顺堂走去。温知予早已提着食盒等在巷口,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苏先生,你果然要去和顺堂。”温知予轻声道,“今早刚传开,和顺堂内阁的沉香……又不见了。”
苏清砚脚步微顿:“又?”
“嗯。”温知予点头,“三十年前丢过一次,闹得全镇皆知,林小河投河而死。昨夜大雨,今晨一开内阁,沉香就没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现在整个药铺都乱了,少掌柜一口咬定,是当年林小河的冤魂回来索债了。”
苏清砚眸色微冷。
不是冤魂,是人。
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棋手,落子了。
两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来到和顺堂门前。
药铺临街临河,门面古朴,黑底金字匾额,药香浓郁。可此刻堂内气氛紧绷,伙计们脸色惨白,进进出出,慌作一团。
堂内中央,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色发青,浑身发抖,正是如今和顺堂的少掌柜周和顺。
他一见到苏清砚,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苏先生!苏先生您可算来了!求您救救和顺堂!冤魂索命!真的是冤魂索命啊!”
苏清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先稳住,带吾去内阁。”
周和顺连连点头,不敢多言,连忙引着二人向后院走去。
内阁位于药铺最深处,门窗紧闭,是平日存放贵重药材的密室。暗柜设在药架之后,隐蔽安全,钥匙只有少掌柜一人随身携带,睡觉时都压在枕下。
“苏先生您看,”周和顺指着空了的暗格,声音发抖,“百年沉香,就在这里放着,锁得好好的,今早一看……就没了!”
暗柜完好,锁头无损,门窗紧闭,屋内无任何翻动痕迹。
又是一桩密室失窃。
与钻戒、玉簪、邮包,如出一辙。
伙计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低声议论:
“肯定是林小河的冤魂回来了……”
“当年师父冤枉他,他含冤而死,现在回来报仇了……”
“一到下雨天就有沉香味,这次直接把香拿走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苏清砚没有说话,缓步走到暗柜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木质边缘。
木纹干燥,无撬痕,无刮痕,无外力侵入痕迹。
他又抬头查看屋顶、房梁、地砖、药架,甚至墙角的药篓、铜炉、药捣子,一一细看。
温知予安静站在一旁,不打扰,不插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她越来越发觉,苏清砚从不是在捉鬼除邪,他是在读人心。
一圈看完,苏清砚站起身,目光平静扫过在场所有人。
四个伙计,一个厨娘,一个采买,加上少掌柜周和顺。
每个人的神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不是冤魂。”苏清砚开口,声音清朗,压下所有窃窃私语,“是人做的局。”
全场一静。
周和顺瞪大眼:“人?可……可门窗锁都完好无损啊!”
“完好,不代表不能进入。”苏清砚淡淡道,“密室之秘,从来不在锁,在人。”
他转身看向周和顺:“钥匙,一直都在你身上?”
“是!一直都在!睡觉都不离身!”
“昨夜大雨,你可曾起夜?”
“起……起过一次。”周和顺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雨夜天凉,喝了热茶,半夜起来上过一次茅厕。”
“多久。”
“半柱香不到。”
苏清砚微微点头。
足够了。
幕后之人算准的,就是这半柱香。
“昨夜你起夜,将钥匙放在床头,未随身携带,对不对?”
周和顺一愣,随即脸色发白:“是……我随手放在床头,回来就睡了,没多想……”
“钥匙被人拿走,快速去内阁取走沉香,再原样放回,你毫不知情。”
温知予微微一怔:“可……谁能在半夜悄无声息进入掌柜卧房,又悄无声息出来呢?”
苏清砚目光缓缓转向人群中一个低着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年轻伙计。
他叫阿竹,不过十六七岁,在药铺做事不到一年,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阿竹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不是我!苏先生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沉香!”
周和顺瞬间暴怒,指着他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贼!我早就看你贼眉鼠眼,不老实!”
阿竹吓得哭了出来,连连摇头:“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掌柜您相信我!”
场面一片混乱。
温知予于心不忍:“苏先生,会不会……弄错了?他看起来很胆小。”
“不是他。”苏清砚平静开口。
众人一怔。
不是阿竹?
那是谁?
苏清砚目光越过阿竹,落在人群最后面,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面色灰败、双手死死攥着抹布的中年妇人身上。
她是药铺的厨娘,人称张妈,在和顺堂做了整整十五年。
从老掌柜那一代,做到如今少掌柜这一代。